文珍:詩人的心臟像燈一樣

2020/9/6 16:35:00

詩人的心臟像燈一樣
——讀胡少卿詩集《微弱但不可摧毀的事物》隨記

 
  這是一本比我想象中還要精巧短小的詩集。它就像一片略大一點的蓖麻葉子,輕輕地展開在八月炎熱的書桌前。翻開沒幾頁,我就被一行字釘住:
 
  寒夜里天是一種沒有格局的黑暗
 
  而這首詩就叫《寒夜里》。第一句很美,“寒夜里飄滿蒲公英一樣的星星”,第二句是“寒夜里冰在不遠處爆裂”,我看到的那句是第三句。而最后一次出現“寒夜里”,是“寒夜里新娘已經安睡”。看詩末時間,是1999年1月5日。那一年詩人剛二十出頭,離開家鄉北上求學未久。為什么唯獨第三句會自動地跳出來?
 
  我想,也許其他三句都太美,太纖細,也“太像現代詩”了。只有第三句充滿混沌未明的力量,像詩人本身——我印象中的胡少卿就是這樣的。看上去有點粗豪,實際上世事洞明,遇事從大處著眼而不拘小節,也并不當真在意他人眼光。甚至某些時候,他有意放任誤解,而對他人錯愕一笑置之:所處的現實世界大多數時候都在漂浮的蒲公英和冰封的寒夜之外,只能偶為沉睡者的美動容,停下腳步片刻,接下來又必須匆匆出發。
 
  但詩的末尾卻突然又回到故鄉。“我其實是一只燈籠/還在檐下輕輕搖曳。”這句詩很難不讓我想起那首著名的羅大佑的《你的樣子》。“不變的你/佇立在茫茫的塵世中/聰明的孩子/提著易碎的燈籠。”
 
  我猜想詩人大概也是喜歡這歌詞的意象的。但他自己的詩里,“我”卻不再是那個塵世的孩子,而直接變成了燈籠本身。房屋不會移動,而“還在檐下”的“檐”無疑屬于舊居。那么,這是負梓北上的學子偶發的莼鱸之思么?
 
  翻遍全書,我們會發現“燈”和“黑暗”的意象反復出現。
 
  “我們的心臟像燈一樣/我們的身體是無邊黑暗。”(《平常》)“如今我已害怕樓上的黑暗/羞慚地坐在人間/坐在溫情的燈光里。”(《少年時》)后者寫于2000年8月17日。和大半年前那首《寒夜里》時間接近,遙相呼應,大抵是同一種初入人世的鄉愁。
 
  在此說幾句題外話。其實認識多年——胡少卿筆名胡少,我們一直以后者稱之,這次出版詩集卻恢復了本名——我始終覺得他外表有一層看似堅固的保護罩,用他自己的詩集分類法則,或可戲稱為“龐大固埃”。他仿佛總是很忙的樣子,除非老師有萬不得已事找他才會出現,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做派。即便好奇,也一直無從了解。那么后來又是怎么慢慢熟悉起來的呢?人世間機緣實在奇妙。我工作后第一年,他當時還在開自己的“胡楊文化”圖書公司,約我寫一篇回憶燕園生活的文章,后收入《尋找北大》的文章集中。我當時還不大會寫這類回憶性散文,咬牙寫了一個半月才交稿,題為《煮鶴焚琴記》——光看題目,就可以想象當時寫得多么佶屈聱牙。但就這樣也還沒熟起來,又過了兩年,才偶然在同門聚會時發現剛新婚燕爾的胡少與師嫂租的房子原來就在我住的音樂學院附近,距離不超過一千米。這才稍微多見了兩次。
 
  記得有次在附近的便宜坊一起吃飯,我已在那吃了兩三年,仍脫口念作“Pián yi坊”,胡少哈哈大笑道:“是Biàn yi坊——這可是老北京名店,師妹可是故意念錯的嗎?”我一時間漲紅了臉,但已習慣了他的口無遮攔。不久,我過二十九歲生日,邀請若干朋友著白衣來吃蛋糕。其他人皆只欣然從命,胡少卻評論道:“師妹真是一個儀式愛好者。”這句話我后來也赧顏記了好久。總而言之,我漸漸發現了此人的敏銳直接,他的犀利幽默,貌似口無遮攔背后,有一種永遠求真的率直。
 
  又過了一年,我完成小說《安翔路情事》,發去請師兄批評指正,卻沒想到他立刻就自告奮勇說要寫一篇評論。文章寫得極雄渾漂亮,后來《當代》雜志替我申報老舍文學獎要自薦材料,我不好意思自夸,還是以這篇評論為底寫的。而這一切發生在寫作生涯之初,實難描述到底給了我多大的鼓勵。而即便有寥寥可數的幾次交往,也很難說清胡少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是成年許久,我才漸漸意識到,人和人相互了解是多么困難的一件事。
 
  好在還有詩。是認識十六年后,我才第一次集中讀到了胡少的詩。除了上面引用的第一輯“龐大固埃”里的幾首,第二輯“恨鐵成鋼”里同樣也有我非常喜歡的部分。
 
  夜晚的燈,我寧靜的知己。——里爾克
  世界最好彌漫著霧氣和酒精最好可以返程
  我將重視一切藍花和蜻蜓
  壯大喧囂的旅行
  從大到小,從混濁到日出
  從謄寫清晰的上交作業到
  凌亂的草稿
  愛開始恢復,幸福離得更遠人員單純,關系簡單
  那些被租住的矮房浴火重生
  最初的相遇還是那么局促傻得可愛
  然后是青春的荒涼與絕望無奈的詩歌嚎叫
  在你之前
  地母寬厚慈祥
  我屬于鄉村廓大的星空
  嘹亮的蛙鳴
  一個少年,在煤油燈下
  對世界滿懷熱望——《世界》
 
  單挑出來這兩首,我們當然會感到意象的熟悉:又是“燈下”,又是“少年”。但再讀一次,就會發現少年已經發生了變化。這次返鄉之路已經不再充斥單純的念舊,而是“彌漫著霧氣和酒精”,這位歸客已沾染上了塵世間雨露風霜,有“少年聽雨歌樓上,中年聽雨客舟中”的況味了。也正因為此,故鄉那些曾長久被遺忘的珍貴細節才漸漸浮現,甚至不局限于原鄉本土,念舊的范圍擴大到了曾經“被租住的矮房”,“最初的相遇”和“青春的荒涼與絕望”。也就是說,這是一次成年之后的回望,對世界曾滿懷熱望的少年,本身就變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故鄉。這或許是更深的一重惆悵,詩歌的意象層次卻要比前一首要更豐富廣闊得多。

  從這首《世界》翻過一頁,就到了我最喜歡的一首,也是整本詩集里最耀目的短章之一:
 
  我獲得快樂的秘訣是
  把心降到塵埃
  快樂便似羅襪生塵
  當陽光晴好的正午
  我甚至允許它坐上樹巔
  縱使一只渺小的蟲子
  也能看出快樂至少鋪滿了三百尺的高空——《秘訣》
 
  是的快樂。快樂才符合我對胡少最初與最后的判定——不管這是不是最大的誤讀。我以為成年人哀傷是容易的,而保持快樂卻需要更強大自洽的靈魂。這首詩以“秘訣”為名,看似單純,實際上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涼;只說悲涼也不盡然,因為詩末的意象陡然變得盛大,氣勢磅礴,看似謙抑的自我蟲格化背后,是幕天席地的浩然之氣。本亟易流于自怨自艾的詩人Ego(自我),在那一刻徹底消解,融和,彌散,一身是月,天地同春。
 
  而這首詩的內核,則是一切可自主選擇的獨立意志。人生如逆旅,換一個角度看世界,漫天雞毛未必不能成無窮無盡的喜悅鋪陳。而這種強悍卻又被極溫柔地藏在背面,外柔內剛,外圓內方。短短一首小詩,竟有如許之多層次,這當然是詩人筆力的強勁,更是詩人心性的強悍。
 
  這本薄薄的詩集,因為從青少年一直書寫至盛年,中間跨越了一個人二十年最黃金的時代,自然也收入了大量情意充沛豐美的情詩,比如《領悟》,比如《明神》。但我在字里行間辨認出的,卻仍是那個以一燈如豆對抗無邊黑暗的少年。愛本身也是燭照。以萬物為芻狗的天地,則對比淪為“沒有格局的黑暗”。這輕輕一句“沒有格局”,又包含了多少年少氣盛與氣象!

  就像“桌子其實從不甘心只做桌子/一有機會,它就要變成兇器、溫床、風景乃至畫筆”,我也終于看到胡少看似粗放的表面下,同樣藏有一顆炙熱而難于平靜、充滿創造力和細微感知力的靈魂。他在另一首小詩里宣稱要費盡力氣,“就是要挖出命運許諾的五十首詩”。
 
  我猜,他做到了。
 
  來源:文學報 
  作者:文珍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0/0905/c404030-3185076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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