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健近作小輯

2020/8/26 6:20:00

陸健近作小輯
 

作者:陸健

 
世界刮蹭著生活
 
關于這一點,我特別有信心
比握著剛才還在飛的
一只麻雀還有信心。疫情來了
 
勤洗手,出門戴口罩,離保安
五尺遠就伸出手腕測體溫
給朋友打電話憋住不打噴嚏
 
去菜市場先寫滿紙的購物清單
使用天氣預報和啞語。阿拉伯
數字付帳。飯前先擺好公筷公勺
 
幸虧電視基本是正能量消息
相比之下兒子的作業接近頭疼
太太發火,即使把房頂掀了
 
也屬于人民內部矛盾,只要
不妨礙鄰居。生產正恢復
人民幣就微笑,洪水會被季節牽走
 
這些都不叫問題。我放心不下的
是喀喇昆侖山口,風嗚嗚地刮
還有麻煩制造者——那個超級大國
說是講道理,但聲音太小我沒聽見
 
你和我一個中國的退休老頭
講什么妄議?我最佩服的是臉對臉
的新聞發言人,舌頭是什么?
舌頭是車輪,跳蚤和大象都能飛奔
 
萬一你的什么海豹突擊隊
冒充蒲公英,降落到我們小區
看我不舉起菜刀往外沖
 
菜刀見血了、卷刃了明天我
憑身份證買把新的,切菜方便
 
玩具店老板說,人工造雪。今晚
趁月明星稀,把班公湖的環境
美化到毛主席詩詞千里冰封那樣
 
20萬大軍穿上溜冰鞋,倒著劃
拔寨回營,是何等的壯觀
 
那群大鱷在中東就曾蠻橫地
取了石油,丟下人頭。伊朗
 
不喜歡美元,美元有很多錯版
警察要跪下,向藏納毒品的
肚腸賠罪。公共安全不要不要的
 
特朗普這位英國總裁——錯
是美國總統,以為他的拇指
比別人拳頭還大?于是乎向南海
灑下航母戰斗群的一些麻麻點點
 
社稷危亡關頭——我們社區賣西瓜的
小哥挺身建議:咱豁出去把地球炸成
兩半,讓戰爭在隕落的半球上掉進黑洞
和平的半球繼續它在太空的飛旋
 
——不行不行,剛才那兩行半不算
刪除!半個地球?啊飛旋?關鍵是
誰頭朝上面誰頭朝下面
還是另尋勝負進退之良策
 
我想,硝煙散去,我會各處走走
看非洲的白人,美洲的黑人
分別過得咋樣?捋捋黃種人
的心思和膽量。世界廣闊啊
 
能過的不能過的,好歹都過了
老花鏡的反光中,嗬,舊金山政府
剛剛指示:必須帶口罩
 
畢竟是“舊”金山。缺乏新意
接著就有青年人戴口罩,裸體
 
騎自行車上街了。幾個身體零部件
晃里晃蕩的。卻不違法違規。看來
教育年輕人,是所有的長輩責任
 
奇怪,都日上三竿了,上帝還沒
發今天的抖音來?滿杯滿盞愁煞人
的事,又把他老人家灌到酩酊大醉
 
2020年7月26日。
 
黃河入海口
 
說這不是最好的季節。待十月再來
但對于我,任何一個節令
都是最佳首選。你的黃河,我的黃河
我們幸運地共有的黃河
 
寬闊的河面如行進著千萬人的隊伍
激烈的河面,如上天與神共同的
極度眷顧。黃河入海。如洪雷的
集合列隊,滾動。迅猛的愛
推倒一排排時間。這一瞬勝過我的一生
 
神一般的巴顏喀拉,意志。淚水般的
巴顏喀拉,仁慈。水,古老,必然
我看見神的食指——指著勞動
所指之處,冰雪有耐心地消融
母親乳汁般的圣水。流淌
甘愿傾盡所有
 
溪流,吸吮過母乳之后,滿足地
自母親光潔的腹部滑下,試試腿腳
跳蕩著、踢踏著,一路奔跑,向東方
 
晶瑩的,貴重于寶石、和其它
一切價值的水。帶著種族密碼和
礦物質含量的水,帶著使命
滾動著鐵和金子的致命辭章
 
碾壓了譫妄的箴言、巫術
從篝火旁、刀尖上掠過的
滴血的大把歲月
 
狂放的水,隱忍的水。穿過虛無
穿過蒼老的豁缺著牙齒的光陰
穿過惡毒的詛咒和無以復加的贊美
在山東東營,這個叫河口的地方
入海而回到青春
 
涓涓細流。洶涌。皮膚的顏色
農耕文明的黃的底色。犁尖的銳利
在壺口瀑布,我見到水的骨骼
見到她臨淵長嘯,站起來
她義無反顧的跳崖的方式
 
就義的方式。我傾倒了大夢
和想象的玉制酒杯,在她裹挾著
翻滾著泥沙的波濤里看見國土
 
看見父輩滿臉的滄桑,粗糙的皮肉
和緊攥著未來的犧牲,和悲喜之狀
水的流動是血液的脈動,奔突的
延展。惟有她的衣襟飄揚旗幟
掰開星宿的硬核,教會我言語
 
不改色,不改寫。幾多千年
在這水天相接處
完成了她與天空等高的誓言
 
懸空寺的主題,不是空,是凜然
向上攀援。鸛雀樓再上一層樓
是唐詩,豪情,是窮盡人間的眺望
其視力之極限,正在我今日站立之處
 
灼熱感,縱深感。黃河是縱攬江山的臂膀
搗衣聲,羌笛暗飛聲,戰馬的嘶鳴
飛天的飄帶,王朝的鼎盛與無可救藥
把強敵推出疆域的憤怒和手
 
這地球板塊沖撞、鎮滅、擠壓
掏空不了的腔腸,隧道連接橋梁
龍,圖騰,非如此不可的超現實
浩蕩,巨大的肺葉,橫貫今古的歌
同時化作億萬人的吶喊和生命
 
壯闊的河面如行進著的千萬人的隊伍
朝前方趕去,千萬個浪頭如千萬個
人頭,航船與水手,旋渦和英雄
即使砍頭也要蜂擁向前走的頭顱
 
荻花,蘆葦,一萬九千畝的槐林
油井,太陽能光伏板,風力發電的
旋轉和速度。這明媚的愿景把
每一聲白鸛的啼鳴擦亮。其中
也有我倔強的肉體和滾燙的眼淚
 
黃皮膚的浪,鯉魚、鯽魚、黑魚
刀魚穿透她的胸膛,跳出又返回群體
擊響太陽的金箔之聲。她沖進大海
融入大海,她就是大海。海洋上的
 
藍天。陰晴明滅。崩塌了懸崖和困苦
大海等候她,擁抱她
歸還了她的清白之身
 
2020年8月7日至8日。東營——北京。
 
夜飲酒
 
明天是我的生日
六十四歲生日,不可無酒
 
第一杯,敬我父母
帶我來世上,苦吃蠻作
我面朝西南——洛陽邙山方向
再拜,流下熱淚行行
 
第二杯,祝我妻子病體康復
有力氣把笑意和菜肴一道端上桌
兒子能從游戲機里趟水上岸
賺個比我稍好一點的人生
 
第三杯敬我的朋友,尤其是
被我無意傷害過的人
我內心的感激和痛苦膠著
我的誠意,比這酒杯更滿
 
敬天地之大,使我自知渺小
大,取我所需。我因為小
而不至于慚愧到沒臉活下去
 
最后我要向酒敬酒
美好的夜,英雄的膽
你給過很多人。你慷慨
從不介意我把滿滿的杯子喝干
從不罵我是個酒鬼
 
2020年8月22日。
 
時光從四面八方涌來
                                           
腳跟追著腳跟,時光正從四面八方
朝這里涌來。還有天空,還有
大地的方向。飛鳥,飛毯,飛蛾
 
飛鳥一面飛一面為自己的叫聲數數
飛毯飛著飛成了飛機。飛蛾撲向火堆
春秋的車輦,也許比唐朝的五花馬
先到此地。長安如今叫西安
地球把腳藏起來,用頭顱走路
 
山魯佐德的嗓音不停傳遞著。今日
恰好是第一千零二夜。瑞士手表和
大本鐘旁邊的天文臺仍然堅持自己的
時間概念。普林斯頓實驗室保留加速度
 
只有道義和信用躊躇不前。它們伏在
時光的巨大翅膀上,有的摔下去
有的借勢斜線而行。各種顏色、形狀的
時光,有的以我們為食物,有的
飼養我們。我們正常,也許奇形怪狀
 
蘇格拉底的木桶重新在電腦里出現
我們在一次論爭中打了兩個敗仗
娜拉出走時啪地一聲把易卜生的書
合上了,怎不叫人擔憂她的前途?
 
孔德走錯了路,他的名字和姓氏
不小心分開時遇到獸醫給國王看病
2022年來時,繞開一位物理學家
的燒杯及其真空環境,證實正義
與道德離開空氣也是無法存活的
光陰永遠找不到屬于它自己的座位
 
不休息。巴伐利亞的蜜蜂
準備好了狙擊UFO的編隊集群
吃白飯的顫巍巍的和平。我們
餐桌上的食物正被反芻成經驗哲學
一條消失的撒哈拉沙漠的昨日河流
纏繞在被黜公主的手腕上
一位印第安射手單膝跪姿,瞄準
黑暗中我食指和中指間的煙蒂
 
核反應堆注入燃料。埃及長老
探頭看到芯片,把頭縮了回去
河外星系的箭簇也向這里俯沖
萬億天體被微縮進幾顆人造衛星
 
發現鱷魚豆牌美膚膏,高位截癱者
運動器,價格裹挾著價值奔跑
一條魚咬緊一條魚的尾巴
排列千里以至于河流。夕陽
在一匹大象的殘軀上化成膿血
火山準備了巖漿的行囊
 
回憶偶爾切斷自己的退路。假設
如此壯觀,艱難。還有一些美好
和叫賣。一只青蛙懊悔,忘了
把千年前那口枯井背來享用
公孫龍自言自語:白馬非馬
重復到累了,干脆翻身騎了上去
 
產自奈良的無良印品。轉基因
轉動著,玉米轉成財富收割機
面對所謂的錯誤,人們晃了晃
隨即站穩了自認為正確的立場
阿姆斯特朗的一小步,人類的
一大步。關鍵是——必須邁步
超音速,光速,統稱飛速。代價
為了明天的B付出今天的A
 
尤奈斯庫繼續用他的臺詞
把又一批歌女剃成禿頭
靡菲斯特的靈魂找到宿主
他的身軀橫著在街上飛
像空中潛水艇。沒有不可思議
時間的繡花針假如足夠多
比大刀更厲害。莫非注定如此?
 
假如“莫非”是一個人的名字
那么我們呢?前輩們是消失
還是隱藏于我們的一舉一動中?
或是來自明天的
混跡于人群的不速之客?
 
時光,你以往隔三岔五地
流來,如今結伙破門而入
把窖存的善惡之酒——那波爾多
或某處的酒桶木塞沖蕩而開?
陽謀在醞釀中,陰謀附著在
葡萄表面,也能稱得起上等原料
 
時光涌來。急匆匆黑著眼圈
鋪設更多目的地不明的航線
安檢,登機,把云彩割下一塊
未來就是人總想跑到自己的前面去
 
我所保留的無用之用的憂慮
已經快用光了。是的,迅猛
向著這里踩油門,向著這一刻掛擋
公平不是這個星球的事,和初衷?
時間之箭只射中了可能的靶心?
 
快了,疫情的、糧食危機的車
越造越美觀。人們呼喊著烏拉
也忙于走進戰火和饑腸
大地上所有的鐘鼓將同時敲響
放射游蛇似的無數神秘裂紋
 
那位傷風許久、鼻音過重的元首
——當代西塞羅,褪棄古羅馬風度
靴底朝上從演講桌上下來
一個主義和圍著它的主義們毆斗
抽象、邏輯,只剩半張皮
事物的搖椅壓在它軀體上
 
未來的速度比回憶的速度更快
水的腳力火的腕力都要拔頭籌
科學之手深入微生物臟腑地帶
也深入自我細胞內部。映照
半邊臉哭半邊臉笑的尷尬表情
夾雜俠骨柔情的半新半舊
 
意義在哪里?無數新近發明
早已瞄準眾多腦袋里的猝不及防
物質和暗物質,反物質卻不是精神
火箭彈,太空艙,防毒面具
享樂主義分子駕駛一只海綿拖鞋
滑向天際外。純粹。逃亡。有個
中國詞叫遠遁——比較文雅的貶義
聽覺把鳥鳴拉成絲,絲綢的“絲”
士兵失去國土,只守衛手中的槍
金錢多得銀行放不下,堆到街上
堆到貧窮的口袋中,堆到摹仿的
摹仿里兀自嘆氣——何不順應民意
換個不傷人類自尊的說法?
 
時光帶著更多未知強行進入
快了。我的眉頭緊皺又松弛
松弛又緊皺,種植鮮花和苦菊
只能說走著瞧,多走幾步,試試
快了。快了。廣場上那尊塑像
雙手抱拳,拳眼中擠出沖天噴泉
又像舉起舞蹈著無邊欲望的火把
 
時光只是
無法顛覆一首憂慮的詩歌
 
2020年8月22——24日。
 
我愛織女星
 
又到七月初七
牛郎早早準備好籮筐
說話間就上路了
 
愛妻在河那邊等得急得不行
 
喜鵲們實實在在挺累的
總是重復勞動,沒多大意思
 
渡銀河渡了千百回
牛郎已龍鐘老態
再說關鍵功能無奈退化精盡了
見面也是重復一遍舊事
一些舊詞。不如省了罷
 
兒女長成幾百年歲
繼續坐在籮筐里扮作孩童
類似于搞笑。他們
去過他們的幸福有什么不好?
 
白盔白甲的天兵天將
挺出銀槍,也就是掙工資的
擺擺樣子足矣。可憐那
牛郎雙肩吃力,腳下發軟
差點把孩子潑到九層地獄
 
差點,又一個差一點
王母娘娘臉扭到旁邊
她才無所謂呢。斷子絕孫
是她預料中的事
 
2020年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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