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武:《郵輪碎片》厚度與醇度

2020/8/13 11:02:00

《郵輪碎片》,劉心武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年8月第一版,43.00元;
 
《劉心武細說金瓶梅》,劉心武著,海峽文藝出版社2020年8月第一版

 

劉心武:《郵輪碎片》是寫實中最有厚度與醇度的一種

 
  我覺得冷靜的調式、客觀的視角、發微探幽、留有余地,也許是寫實中最有厚度與醇度的一種。
 
  今年8月,劉心武先后推出了《郵輪碎片》和《劉心武細說金瓶梅》。
 
  為什么要講《金瓶梅》?劉心武說,研讀《金瓶梅》,和研讀《紅樓夢》一樣,都是為了寫好自己的小說,從母語傳統小說文本中汲取營養。在研讀《金瓶梅》《紅樓夢》的過程中,劉心武一邊寫小說,一邊也寫些研讀心得發表。
 
  《劉心武細說金瓶梅》根據劉心武的系列講座音頻文字記錄稿整理而成。序言中,劉心武透露一個細節:過去把小說叫做“說部”,“說部”在明代達到興盛,大家熟知的《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就是明代產生的,還有其他一些“說部”。那么這些“說部”,水平最高的是哪部呢?有一個人說了,《金瓶梅》“同是說部,無以至上”,說這個話的是誰呀?就是魯迅先生,魯迅先生能瞎說嗎?能把一部“黃書”“淫書”如此高抬嗎?
 
  于是,就需要為社會上一部分人士解疑,滿足他們合理的好奇心,給他們講……
 
  ——這就是《劉心武細說金瓶梅》的來歷。那么《郵輪碎片》算不算學習《金》書與《紅》書的成果,未必確定,但從經典中汲取了營養確定無疑。一次地中海的郵輪之行,八個家庭的紅塵翻覆,一群有經歷、有個性的北京人,在劉心武的碎片描寫中嬉笑怒罵,追逐夢想,構筑出一個時代的熱點與痛點、人世間的悲歡離合。這一群時代的弄潮兒,有著生活中萃取出來的精彩人生,濃縮著這個風起云涌的時代隱秘的內心跳動。
 
  中華讀書報:小說敘事非常緊湊,懸念迭出,總讓人迫不及待地想要追讀下去。說是碎片,卻從“碎片”的個人折射出時代的洪流。《郵輪碎片》的寫作是基于什么契機?采取這種形式,是您反復斟酌之后的決定嗎?
 
  劉心武:《郵輪碎片》是延續《鐘鼓樓》《飄窗》的寫實路數,寫“當下”,寫眾生相,為時代留影。因為和不少讀者有接觸,特別是90后、00后的年輕讀者,他們當中很多人已經習慣于手機閱讀,不耐煩長篇幅的東西,就是習慣于碎片化閱讀,因此,開寫之前,先要確定敘述方略,最后選擇了這種碎片式敘述。讀者可以隨讀隨歇,隨閑隨讀,因為設置了外在的懸念和內在的懸疑,相信總有部分讀者能斷續讀下去,算是新的嘗試吧。
 
  中華讀書報:八個家庭,代表了不同社會層次、不同領域、不同年齡階段的各色人等,還有這些人等背后的家庭,在《郵輪碎片》中幾乎集中展示了一個廣闊社會的眾生相,涉及職業幾十種。每一段似可獨立成章,幾段關聯起來便成小小說。和六年前的《飄窗》一樣,今天的《郵輪碎片》也是一幅當代的“《清明上河圖》”。反映當下,干預生活,是否可以認為,您是比較有代表性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
 
  劉心武:我是一個堅持寫實的作家。但是,不接受“批判現實主義”“干預生活”的標簽。《郵輪碎片》是中性敘述,沒有鋒芒,無所干預。我覺得冷靜的調式、客觀的視角、發微探幽、留有余地,也許是寫實中最有厚度與醇度的一種。
 
  中華讀書報:《郵輪碎片》中有很多文化符號:樣板戲、鄧麗君的歌聲、《非誠勿擾》等,也有我們熟悉的浩然、邱華棟……您覺得這些真實的人物在小說中起到怎樣的效果?
 
  劉心武:還可以列舉出更多。這些非常逼真的元素,點染在文本中,可以使讀者產生出強烈的“當下在場感”。文本中出現一個關于浩然的細節:他用牙刷撫平《第一犁》的書脊,這素材來源于目擊,非向壁虛構,說明浩然的本質是一個熱愛寫作,打算一輩子寫中國農村、農民的人,讀者可以去聯想,他抱有這樣一種淳樸的愿望,最后卻經歷了些什么浮沉。隨便說一句,《第一犁》作者是李方立。
 
  中華讀書報:小說中內涵太豐富,讓人可回味的細節太多。關于孝道、教育都有深刻的觸及,兩個“老處女”對情感的渴望、全力培養下一代的底層人,都是我們身邊甚至就是正在經歷的事情。這么多碎片,您是如何做到碎而不散的?
 
  劉心武:我有總體構思,有駕馭全局的能力,切換自然,前呼后應,勾三連四,七穿八達,草蛇灰線,伏延百里……這與我幾十年來積累的經驗有關,在使用技巧上得心應手。
 
  中華讀書報:馬自先要寫的《長安街女子》在小說中幾次出現,甚至在那二朵的夢中出現,有什么深意嗎?
 
  劉心武:好比俄羅斯套娃,整本小說篇幅不是很大,但是戲中有戲,懸念中有念想,為讀者提供非常開闊深邃的再創造空間。
 
  中華讀書報:秦淑蕙老公當年頂替了別的插友才上了大學,他一直忘不了插友送他時的目光,想找機會道聲“對不起”;而馬自先因為沒有留宿最佳談伴女作家,以致女作家在打車回家途中遇害,一輩子都在懺悔。小說中出現對于懺悔的幾種態度:欣賞的、調侃的、誤解的……如何懺悔、救贖,是否也是小說背后希望探討的主題之一?
 
  劉心武:當然。這部小說是探討人性的。人性是復雜的。一般人使用“人性”這個概念,多賦予正面的內涵,“真有人性”,就是“真善良”之類的意思。其實人性中不僅有善美,也有丑惡,還有嫉妒、膽怯、蠻橫、懦弱、傲慢、自卑、虛偽、矯飾、偏激、犬儒、陰騭、優柔……更多的是些中性的元素,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各種詭譎元素。我在小說中揭橥探索了很多個具體人物的內心秘密,也涉及到“集體無意識”,其實也就是一種“群體人性”。
 
  中華讀書報:從251至277節,小說中詳細描寫了喪文化,對鄉村喪禮如此細致的描寫,喪事辦得像“嘉年華”,您也寫出了一場“嘉年華”。您是仔細了解過喪禮吧?不然何以寫得如此真實可信?
 
  劉心武:我是寫實派小說家。而且從《鐘鼓樓》起,我就醉心于“超級寫實”,也就是不僅要力求真實,更竭力去達到“逼真”。這是很難的。因此常常需要“田野考察”,寫《鐘鼓樓》,把1982年鼓樓前大街兩邊的店鋪一一敘出,那番考察雖累,畢竟還就在北京。《郵輪碎片》里的這段河北農村當下的喪葬文化,那考察起來就費勁得多。但辛苦是值得的。我可以保證這一段所寫,每個細節都是“逼真”的。
 
  中華讀書報:溫豪和童若菊分手時,溫豪回頭一瞥,發現童若菊頭頂發旋冒出一圈發根,雪白雪白,頓時有如萬箭穿心——這段細節描寫,把恩愛夫妻走到婚姻盡頭的不舍寫得肝腸寸斷。到底還是親情勝過愛情,私生子贏了發妻。但是也透出一個信息,男人是看不住的,不管童若菊怎么敏感怎么看管,也還是未能留住溫豪。小說里描寫了幾對中年人的婚戀,馬自先和那二朵、秦淑惠和老公、龍秉謙和太太、石可爾和夢中情人林珊珊……寫得特別真實可信。您對中老年人的婚戀如何看待?
 
  劉心武:愛情是不分年齡的。愛情是私密的。愛情是琉璃,異常美麗,也異常脆弱。愛情是世上最容易碎掉的情愫,但愛還是值得追尋的。愛本無可言說,尤不可與外人言,但小說里,尤其是詩里,愛情偏又總會竄入。說不盡的愛情,解不完的愛之謎。
 
  中華讀書報:小說中的人物刻畫,有主有次,有個性,讓人過目難忘。石可爾、莊有德等情同手足的兄弟情,寫得特別成功,尤其北京方言的運用,這些人物立刻活靈活現地立起來了。大孝子家庭中陰鷙的老太太,追主編、追學者、生活目標明確的“巧克力”……但是也有幾個人物,自始至終只有代稱。您這么寫別有意味吧?您在寫人物塑造方面有何經驗可以分享一下嗎?
 
  劉心武:某幾個角色的姓氏模糊化,以及某些角色的刻意模糊化,都是為了使文本在“逼真”的同時,又產生“間離效果”,也就是提醒讀者,是“真事隱”,“假語存”。我遵從魯迅先生指示,小說中的人物,是“雜取種種人,合成一個”,“人物的模特兒也一樣,沒有專用過一個人,往往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腳色。”但從生活素材到藝術形象,那“雜取”“拼湊”是需要技巧的。因此我也需要對某些喜歡搞對號入座的人士聲明:《郵輪碎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中華讀書報:小說語言特別生動鮮活,能看到很多或新鮮或熟悉的網絡用語,“撩妹”、與那男子搭訕則是“把他盤了”……您是通過什么渠道了解當下網絡用語和年輕人的生活?
 
  劉心武:不需要二手渠道。我自己就是若干網絡平臺邀約的寫手與音頻、視頻錄制者,而且我和不少年輕人交往。
 
  中華讀書報:郝向陽的父親、滿妮的父母及姨母都是京劇愛好者。過去您的小說中也有這么多京劇出現嗎?還是,只是人物需要?
 
  劉心武:這些文本現象,與我算得京劇愛好者有關。前不久我還寫了篇長文《李崇林和他的“三身理論”》,在《文匯報》《筆會》刊出,參與京劇表演體系的學術探討。
 
  中華讀書報:您近年創作力仍然蓬勃旺盛,能談談您的現實主義創作所受到的影響嗎?上次采訪,您談到蕭軍、駱賓基、端木蕻良等都主張深入生活對您產生的影響,那么在閱讀方面呢?能談談讀書對您的滋養嗎?
 
  劉心武:我多次講到,對我影響最深的現代作家是李劼人、蕭紅、孫犁、林斤瀾。最近還在讀《林斤瀾文集》,還打算寫篇比較長的心得。我一直注意盡可能全方位地充實自己,前些天《文匯報》《筆會》用一整版刊發了我寫的《三臺〈吉賽爾〉》,說明我對芭蕾舞也有欣賞與借鑒。滋養一個作家的不能僅僅是書,最好還有音樂、戲劇、電影、舞蹈、繪畫、民間工藝、建筑藝術等多方面的營養源。

  中華讀書報:看完這部書,感覺幾乎可以算作“海上大觀園”了。多年來您研究《紅樓夢》《金瓶梅》,能談談古典文學和您的創作關系嗎?
 
  劉心武:我很早就注意從母語經典中汲取營養。《紅樓夢》寫生活流,以無數精彩細節形成文本魅力。《金瓶梅》下筆冷峻,對筆下人物的生死歌哭客觀展示,不抒情,純白描。這兩部民族經典都給予了我可貴的滋養。也許,《飄窗》《郵輪碎片》更多地顯示出《金瓶梅》文風對我的影響吧。不要總是覺得我的創作只受《紅樓夢》影響。近年我更多地研究《金瓶梅》,最近《劉心武細說金瓶梅》將面世,我對《金瓶梅》《紅樓夢》都進行文本細讀,受益不小。但請注意:我寫的是當代中國人的生活,因此所呈現的文本,所表達的意蘊,與《金瓶梅》《紅樓夢》有重大區別。
 
  中華讀書報:可否再談談您的下一步創作計劃?
 
  劉心武:又完成一個長篇了。要休養生息一段,吃好,睡好,傻樂。
 
  來源:中華讀書報 
  作者:舒晉瑜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0/0811/c405057-3181732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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