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衛國:通向漢語詩歌批評的高原

2020/6/11 4:44:00

通向漢語詩歌批評的高原
——淺議詩歌批評家燎原的寫作
 
作者:向衛國 


  燎原祖籍陜西,卻生于青海,也成于青海。作為一個詩歌批評家,他迄今最重要的著作是《昌耀評傳》,而他與昌耀,也像是獨屬于青海的一對詩歌赤子,不過一個專責于詩歌的創造,另一個則專責于這種創造的闡釋與傳播。雖然燎原詩歌批評的主體,是在1992年調入威海后展開的,但其早期的詩人生涯和大部分的詩學資源都與青海血肉相連。
 
  本文開篇即從《昌耀評傳》談起,并非認為他的另一部專著《海子評傳》就不重要,而是就筆者的閱讀感受來看,類似的評傳將來也許還有人能夠寫出,但《昌耀評傳》則再難有同等分量的作品。因為對昌耀的研究起碼需要具備五個方面的要素:一是特定的歷史和時代。奠定了昌耀詩歌底色的那些作品,產生于上世紀五十至八十年代這一特殊的時間段,后輩學者已很難跟燎原一樣具有同樣的歷史親歷感。二是對青藏高原的地理感受。三是對昌耀個體的生命經歷和歷程的史實性發掘。這一方面,隨著時間的流逝,將會愈加困難。四是對昌耀寫作成長過程中隱秘的詩歌資源的發掘,比如昌耀早期的詩歌閱讀對象及其來源等等。五是對昌耀詩歌文本獨特的個人體認與解讀能力。今后的學者,想要同時具備這五個方面的條件,概率可以說微乎其微,但燎原全部具備。由此觀之,《昌耀評傳》的獨特價值不言而喻。
 
  其實《海子評傳》的寫作,也同樣涉及到這些要素,比如對材料的搜尋、發掘功夫和使用能力,他自身作為詩人對詩歌的感受與解讀能力,尤其是對海子置身的壯懷激烈的八十年代詩歌現場,身臨其境的敘事。因此,這部評傳一問世就廣受歡迎,在它的第一個版本《撲向太陽之豹——海子評傳》之后,又有《海子評傳·修訂本》《海子評傳·二次修訂本》《海子評傳·最新修訂版》共四個版本。這在當今的出版史上,可以說創造了一個紀錄。
 
  下面,我重點談一談他詩歌批評方面的幾個特色。
 
  首先,他對中國當代詩歌的總體認識是全面、深入同時又具有個體的獨特視角的。這為他撰寫這兩部評傳提供了可靠的基礎。比如,燎原除了寫有大量的當代詩歌批評的單篇文章外,在完成這兩部評傳之前的1997-1998年間,《星星詩刊》就連載了他的《中國當代詩潮流變十二書》,并授予他1998年度“中國星星跨世紀詩歌獎(評論獎)”。限于刊物的篇幅限制,這十二篇文章大約都只在三千字以內,但它們卻像一部微型的詩歌斷代史,清晰地呈現了中國當代詩歌自“朦朧詩”發軔以來的主體架構,可以幫助讀者在極短的時間內,掌握當代漢語詩歌的基本脈絡和其中的關鍵性詩人與詩作。視角獨特,選擇精準,評價精當而且深入。這樣的短文寫作,對作者的要求極高,類似一種高難度的極限運動,但他最終的完成度得到了詩界同行的普遍認可,所以《星星詩刊》的授獎詞給之以“撥冗去繁的詩學蒸餾”這樣的評價。完成“十二書”之后,燎原又擴大了詩歌史論的范圍,投入到《中國新詩百年之旅》的寫作,同樣是十二篇短文,但采用了不同的方式,即選擇不同時期或流派的代表性詩人作為線索,串連起一部百年新詩史。“十二書”和“百年之旅”是對百年漢語新詩一次全面性的掃描,燎原籍此也完成了自己對當代中國詩歌“地圖”的繪制與存盤。
 
  其次,燎原的詩學理念是包容性的,決不因為個人的審美偏好而限制論述視野,或者對某些詩歌流派或創作傾向,進行超越歷史條件的輕率否定。從燎原選擇海子和昌耀兩位詩人作為自己的主要研究對象可知,他對詩歌的鑒賞眼光極高,對詩人的精神品質也有更高、更純粹的標準。但是在進行詩歌史的爬梳和歷史評價時,燎原顯然又摒棄了純屬個人的立場。比如,在“十二書”中,他對新時期詩歌各種突出的創作傾向都進行了客觀的歷史定位,并沒有單純囿于自己的口味。對“朦朧詩”的意識形態性書寫、文化史詩、女性主義寫作、城市詩、口語詩、純詩寫作等等,他都給出了自己的判斷,而且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看來,多半不僅沒有過時,而且依然富有洞見和前瞻意識。比如他極具洞察性地辨認出了“埃利蒂斯之于楊煉,《懸棺》也折射著圣瓊·佩斯的濃重投影”[1],以及廖亦武《死城》《黃城》系列“在與惠特曼相反的方向上,進入了艾略特的《荒原》和卡夫卡的《城堡》圖景”[2],這里面牽涉的詩歌知識之廣、所需要的判斷力之敏銳是顯而易見的。
 
  第三,是寫作的態度。這一點其實牽涉很廣,包括對材料的挖掘、行文的風格、判斷及其表述的語調與語氣。燎原的寫作在這些方面無疑是值得信賴的。茲舉一例,寫作《海子評傳》時,他敏銳地注意到海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兩個月,高密度地寫出了一批與太平洋有關的抒情詩。其中緣由何在?燎原進行了一系列的分析考證,“在經過反復的琢磨推敲后,我隱約感覺到它與海子的第一個女友B有關。也就是說,B于幾年前畢業去了南方后,此時很可能又去了太平洋彼岸的美國。而海子走火入魔般地寫下這批詩作,則潛含著他臨終前諸多頭緒交織糾纏的絕望,包括對于B的灼燙心念。但這個推論是真的嗎?經過曲里拐彎的電話追尋和線索梳理后,我最終把電話打到了B在內蒙古某報社的姐姐的耳邊。然而,對方一聽到是海子的話題,立時戒備了起來不愿多談。于是,我向對方介紹了B在這部書中激發了海子寫作的基本形象,現在僅只求證B是否在××年去了美國。對方似乎因此才放下心來,給了我一個肯定的回答。這一懸疑也隨之水落石出。[3]”再如,關于昌耀詩歌語言的古奧風格和穿插其中的民歌俚語等問題,燎原在《昌耀評傳》第一章對于其私塾學習的經歷和第四章搜集整理《花兒與少年》一書過程的敘述中,給出了源頭式的回答。在這方面,燎原所下的功夫的確為當代詩歌批評和詩歌史的寫作提供了良好的范本。
 
  第四,是對詩歌本身的感受力與認知力。撰寫詩人評傳,必定涉及到對詩歌文本的分析,這方面的能力稍弱,就會導致對傳主評價不當,分析結論也無法說服讀者。正是燎原本身的詩歌寫作經歷和詩學修養,保證了其分析的有效性甚至是經典性。1989年,海子意外身亡,一時之間,許多詩人在并未能對其詩歌有全面認知的情況下,卻從他的短詩中注意到一個“麥子”意象,從而以大量的仿作,掀起一股麥地詩歌的狂潮,引起了很多人的反感。但燎原卻在寫于1989年底的《孿生的麥地之子——駱一禾、海子及其麥地詩歌的啟示》一文中,將海子、駱一禾筆下的“麥子”與凡高筆下的“向日葵”相提并論,“中國的向日葵——麥子,是被眾多醒悟了的青年人尋找,而由海子和駱一禾最先找到并且說出的,由這個詞延伸開去的村莊、人民、鐮刀、馬匹、瓷碗、河流……的意象系列,現在時態中為這一樸素之流照亮的對良心、美德、崇高的追認與進入,幾乎囊括了中華民族本質的歷史流程和現時的心理情感,從而成為中國人的心理之根。[4]”這種力排眾議式的對海子、駱一禾詩歌所發現的“麥子”意象的民族文化、心理和詩學的象征價值的肯定,至今仍然像一顆詩學的鉆石熠熠生輝。另一個更典型的案例是關于海子系列長詩《太陽七部書》的評價問題。從海子在世之時直到現在,詩歌界對他長詩的評論都是持否定意見者多,但不管是肯定或否定,對其具體文本的分析闡釋一直未能有效展開。在這個問題上,《海子評傳》的相關部分無疑是最早也是最具深度和有效性的研究。這一研究所需的歷史和文化跨度之大、駕馭之難,或許正是讓一般的評論家望而止步的主要原因。所以,燎原以其勇氣和膽識,對這一領域首次進行的深入解讀,無疑是開創性的和啟示性的。他說,與海子早期的麥地、村莊、草原主題的詩歌不同,“這個《太陽七部書》卻以其不可登臨的高度,拒絕了摹仿。從俗世的角度上說,拒絕摹仿就是拒絕了自身影響的傳播和擴大;而從另外的角度上說,拒絕摹仿就是對自身高貴品質、神性品質的保持。一切偉大的作品,具有神性品質的作品,都是不可被摹仿的;由于遠遠超出了一個時代的理解力和想象力,因此,它們在自己的時代又是孤獨的。[5]”
 
  第五,燎原批評的文體特征。燎原的兩部評傳銷量都很大,前邊已經提及,《海子評傳》共有四個版本,而《昌耀評傳》也有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首版本,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最新修訂版”兩個版本。作為批評性著作,能有如此大的發行量和如此多的讀者,是非常罕見的,而當代的許多學術論文,除了刊物的責任編輯之外,根本無人問津。這里面的原因雖然不完全是文體問題,但跟文體風格的關系極大。燎原的作品跟一般批評作品不同的顯著特征,正在于他很少用體制化的學術腔來寫作,不像絕大多數的學術論文那樣,完全是一種概念和觀念的堆砌,空洞無物,讀來味同嚼蠟。燎原的文章無論長短,采用的都是鮮活的個性化和詩性語言,正如韓作榮先生在為《昌耀評傳》所寫的序言中注意到的,“書中對人物性格的把握,揭示,細節的捕捉,令人入腦入心,意味十足。更為難得的是充盈的感性與理性的融合,‘評’與‘傳’的渾然一體,讓這部書既有學術性,又有可讀性,既色彩斑斕又深入詩的內部與人的內心。”對此,韓文還列舉了數個生動鮮活的實例進行了具體說明。個人認為,這種文體風格的形成,一方面來自燎原作為一個詩人的語言修煉,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寫作乃是從真切的生命體驗出發,如果沒有和海子一樣對大地的詩性體驗,和昌耀一樣對西部高原感同身受的靈魂契合,是斷然寫不出他筆下那種既切合論述對象的真實生命又搖曳生姿的文字的。其實燎原也是中文系科班出身,但卻與此后的“博士型科班”迥然不同,他的學術之路是一種個體生命的自覺而不是教育過程的慣性延伸。今天的學術出于體制需要,批量生產合格的學術從業者及其教育工具,以一種規范的學術論文體式培養了大批“學人”,但是,體制性教育可以教會論文制作的標準程式,卻基本無法教會一個人怎樣有效地感受一首詩歌的內在生命和美感。無法感受,則更無以言說,只能以一種新的“洋八股”樣式炮制論文。相對于這一體制性的論文體,燎原的批評文體,正是一種對峙性的有力存在。
 
  最后,我想說的是,作為燎原先生的朋友,我覺得這位兄長般的學人無論是作為一位詩人,還是作為批評家,既是孤獨的,顯然又是幸福的。因為他的個體生命跟他所熱愛的詩人昌耀一樣,同時被遼闊的西部高原和漢語詩歌的高原雙重占有。
 
  2019年12月15日
 
  注:
  [1][2]燎原《原生文化中的“史詩”高地——中國當代詩潮流變十二書(之二)》,《地圖與背景》,作家出版社,2003年5月,第120、121頁。
  [3]燎原《經典性作品也在檢驗閱讀者的資格——答<延河·綠色文學>“名家現場”編輯李東》,載《延河·綠色文學》2012年第10期“名家現場”。
  [4]燎原《孿生的麥地之子——駱一禾、海子及其麥地詩歌的啟示》,《地圖與背景》,作家出版社,2003年5月,第2頁。
  [5]燎原《撲向太陽之豹——海子評傳》,南海出版公司,2001年4月第一版,第318頁。
 
  作者簡介:
  向衛國,詩人、詩歌評論家,廣東石油化工學院文法學院副院長。
 
  原載《詩林》2020·3期《今日批評家》專欄

作者:向衛國 
來源:威海藍波灣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g5NzE2MjcyMw==&mid=2247483765&idx=1&sn=5db6996dd17e316c058b80d791a88695&chksm=c0774df9f700c4efdbdee1f1702e0cdb37002bf1d4eb2e06480654d6d2974d0f6e17614da78e&mpshare=1&srcid=&sharer_sharetime=1591677736978&sharer_shareid=4a0719d5688c6d546f519ec1c458aa3a&from=timeline&scene=2&subscene=1&clicktime=1591678416&enterid=1591678416&ascene=2&devicetype=android-25&version=27000f3b&nettype=WIFI&abtest_cookie=AAACAA%3D%3D&lang=zh_CN&exportkey=A6OAJE70z0Uvim0dZ6PP7rA%3D&pass_ticket=TNYDwz31AHatdOx7iRLvlzqKbUDL5BGkmk01s0ZDTK6cLbYd%2FnlHYM%2Bt0npgjgtY&wx_head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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