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發:有關蝴蝶的五首短詩

2019/6/10 6:22:00

有關蝴蝶的五首短詩
 
作者:陳先發

 
《前世》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體內去
不必再咬著牙,打翻父母的陰謀和藥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盡了。
要為敵,就干脆與整個人類為敵。
他嘩地一下脫掉了蘸墨的青袍
脫掉了一層皮
脫掉了內心朝飛暮倦的長亭短亭。
脫掉了云和水
這情節確實令人震悚:他如此輕易地
又脫掉了自己的骨頭!
我無限眷戀的最后一幕是:他們縱身一躍
在枝頭等了億年的蝴蝶渾身一顫
暗叫道:來了!
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碧溪潮生兩岸
 
只有一句尚未忘記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淚水
把左翅朝下壓了壓,往前一伸
說:梁兄,請了
請了——
 
2004年6月2日
 
《兩種謬誤》
 
停電了。我在黑暗中摸索晚餐剩下的
半個桔子
我需要她的酸味,
喚醒埋在體內的另一口深井。
這笨拙的情形,類似
我曾親手繪制的一幅畫:
一個盲人在草叢撲蝶
 
盲人們堅信蝴蝶的存在,
而詩人寧可相信它是虛無的。
我無法在這樣的分岐中
完成一幅畫。
停電正如上帝的天賦已從我的身上撤走
枯干的桔子
在不知名的某處,正裂成兩半
 
在黑暗的房間我們繼續相愛,喘息,老去。
另一個我們在草叢撲蝶。
盲人一會兒抓到
枯葉
一會兒抓到姑娘渙散的裙子。
這并非蝶舞翩翩的問題
而是酸味盡失的答案。
難道這也是全部的答案么?
假設我們真的占有一口深井像
一幅畫的謬誤
在那里高高掛著。
我知道在此刻,即便電燈亮起,房間美如白晝
那失蹤的半個桔子也永不再回來。
 
2011年6月
 
《枯葉蝶素描》
 
幾只枯葉蝶隱入樹叢
我聽見她們舌尖蠕動的
一句話是上帝從不
承認蝴蝶有過舌頭
 
只有詩人記得蝴蝶所說的
他們也知道在地底下
枯葉蝶如何費力地在全身
涂滿想象力的苦液
 
整個下午,一群人呆坐湖畔
不出聲是因為我們將
寫下的,其實不值一提
菊花單一的苦
在玻璃杯中煮沸又
冷卻下來的湖水上振蕩
枯葉蝶裝聾作啞
數數看吧,數數看
這個時代只剩下這三件東西
仍活在語言的秘道里
 
2016年10月,選自《入洞庭九章》
 
《蝴蝶的世界》
 
我們會突然地失去
所有的語調
所有的方法
面對朝我們快速移來的事物啞口無言
 
面對在巖石上,像是死了
一會兒又
翩翩而去的蝴蝶啞口無言
 
蝴蝶千變萬化
而我必須一動不動
 
我知道,只有我對她的想象
才是她的監獄
她終會漏下一點點光亮
 
傍晚,蝴蝶覆蓋我
但蝴蝶能教會
我們如何適應一座
一個字也沒有
一種方法也沒有
卻終生如泣如訴的新世界嗎?
 
2016年11月,選自《橫琴島九章》
 
《在火鍋店論詩中》
 
杯斛鼎沸的火鍋店忽然闖入了
一只蝴蝶
這讓交談有了難度
它轉眼又不見了
它斑斕的苦笑在空氣中卻經久不散
蝴蝶并非假象,但在
下一句中它必成假象
而且很不幸
在一瞬間我甚至看到了
蝴蝶的三面:它的疲倦,它的分裂和
它最終的不可信
 
一個以經世務實為耀的
國度又為何如此熱衷于
談論虛無的蝴蝶?
有一天我在高倍顯微鏡下看到
它的淚水
心頭一陣緊縮
像烈日下神秘的瀝青在流動
那些血的鍍鋅管里
億萬只風格各異的
紅燈籠在流動
如此精微之物難道搞不清我們
生而為人的淚水究竟源于何處?
 
它依然穿梭于夢的門軸
去完成一些
我們無法預知的事情
對此二者:臆想的蝴蝶與我們
可觸可摸的蝴蝶
之間的微妙縫隙
我們依舊闡釋不能,描繪
也不能——
我也依然認為文學應脫胎換骨于
這樣的兩難之境
為此我們向莊子舉杯
也向納博科夫舉杯——他或許是
既鉆研了人類不幸又深臨了
蝴蝶深淵的唯一一位
甚至,為了撫平我們
他在蝴蝶灰燼中創造了永恒的洛麗塔
 
2016年5月,選自《遂寧九章》
 
作者:陳先發
來源:陳先發新浪博客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6ca57eb0102x4na.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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