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厭:鄉村在喜慶中消亡 ——徐厭詩作小輯

2019/2/2 10:35:00

鄉村在喜慶中消亡
——徐厭詩作小輯

《驚蟄日》
 
像塵埃在跳躍
以勞作的姿勢在早春勞作
起一下,落一下
像鼓槌敲擊鼓面
 
像雞鴨啄食地表
左一下,右一下
喂不飽自己是有罪的
干不了體力是有罪的
 
掄起自己砸向大地
回聲是胸腔的悶雷
 
2012.02.28
 
《惶》
 
內蒙古大呀
從西往東
從西再往東
吞噬了我的半生
 
如果我靜立一處
比如伊金霍洛之北
比如蒙古黑桑的枝頭
內蒙古就會更為狹長
就會更快地耗盡
一個外省人的余生
 
2018.10.30
 
《在土左旗,鳥素村前的河邊》
 
如此窄的季節河,我若是鳥
就能一下子蹦過去
山泉急速運動
在頑石的阻擋下
跨越一個個護欄
我看到夏日流水小小的珍珠
收納無數個巨大的天空
 
急欲橫渡者
只會使水面越來越寬
腳踏石塊的人辨識出浪花中的自己
他踩在自己的肩上
感覺肩膀生疼
 
2018.08.02
 
《在梅姐姐的芍藥園》
 
高大的美國松中間
夾雜著細小彎曲的本地松
樹干鑲嵌著山水中的醉眼
空氣里有酸甜的野草莓
微風如吊床,從紅楓八月桂那邊飄過來
芍藥花上的松針已自行彈落
蝴蝶亂飛,抖落陽光于冬天掉下的松果上
勞動節后
修高鐵的測量隊
要從北邊,鎮江市界
踏勘而來
 
2018.07.31
 
《端午節》
 
剝開粽葉
一口都吃不下去
想到自身也如這糯粘的谷粒
被捆綁被煮沸成屈狀
使果腹者
順利果腹
一年一年
被如期吃掉
 
2018.06.18
 
《此生平安》
 
查了一下日記
去年今日也是平安夜
但有雪落地
發出奔跑的聲音
今夜天空,路曠
沒有風,大街上紙屑安靜
我這人有河流的怪癖
必須懷揣秘密
才能度過冬天
你總得承認
樹不說話時最美
燈光沉默,也是
 
2018.12.24
 
《往日鄉村》
 
夕陽披上了零亂的舊衣
晚霞像樹葉落了地
先是梧桐葉
后是馬褂木
要下雨了,天往下壓
河水繃緊了秋日臉龐
滿腹心事的少年
匆匆穿過洋槐的村莊
 
夜會來得再晚一些嗎
田地里忙碌的人們
弓背頂著暮色
但天要下雨了
 
2018.12.30
 
《從呼和浩特到包頭》
 
這是從東往西的旅程
左手,黃河反向順流而下
右手粗暴,陰山豕奔
擇易而行的河水旁側
山總是逆流而上
冬天,從呼和浩特到包頭
我們走國道
在嗜雪的平原穿行土默川盲腸
(看吧,所有設定目標的人生
都是無法排解的腸動)
一頭頭花豹串成群山先我而行
勇士們接力賽跑
沙暴前的北方
大地重又繃緊了脊肌
 
2019.01.09
 
《愿景》
 
你別來,我還沒有做好娶你的準備
我還只有一輛牛車
載不回我厚重的情書
我還只有兩間草房
盛不下你豐盛的嫁妝
我還只有三架秋千
搖蕩不了我們所有的孩子
我還沒有打理好屋后的草原呢
還不能讓你信馬由韁
 
甚至,甚至我還未能擁有門前的海洋
沒有深深的海洋
怎么驗證海枯石爛的誓言
 
20170517
 
《我不認為哭不出來才是悲傷》
 
洪水能繃住就不會決堤
說得清表象的早已看穿本質
多少人衣食無憂
卻為世道鳴著不平
多少人求告無門
恨透了自己
 
昨天傍晚,立冬時刻
一位衣衫單薄的男子
背著被戕害的女兒
一邊大哭一邊
嘭嘭捶擊敕勒川大街昂貴的道牙
我以為他掌握硬石
其實是心傷成鐵
 
2018.11.08
 
《下雪之前》
 
秋末冬初,多么疲憊
春起的揚塵壓向田野
流水靜立,蟲蟻紊亂
遠山是更深的東云
黑鳥巢像淘盡了營養的乳房
懸掛于本地楊的頂端
我穿過廢棄的煤城
幫一位老奶奶摁牢了
窗戶上的塑料紙
她唐突地來一句
民民(梅梅?)不回來過年
民民寄婚紗照回來
 
我看著滿頭白發
茫然回應道
這個世界多么需要
一場沉重的大雪
 
2018.11.03
 
《貧窮從來不是精神財富》
 
生存艱難的鄉下
大人們忙東奔西
手上肩上從來不曾閑著
空身走路是羞恥的
身輕如塵的鄉親
搬運著沉重的貧困
 
少不更事的孩童
在高高的大腿間穿梭
也會碰著頭
也會撞著腰
也會踢到路邊頑石
后來,這周身疼痛
成了我一生獲贈的
唯一慷慨
 
2019.01.18
 
《收秋》
 
什么地方谷物離天最近
什么地方就產生幸福之人
云雨漫過山頂就是漫過谷頂
夕陽在山頂沒落就是沒入谷倉
高山作物總是率先成熟
率先從冷酷的秋天退場
留下谷樁,這斑斑傷痕
山崗因困倦而起伏
鳥群因聆聽而收聲
婦女孩子上山
天擦黑前背下第一捆糧食
玉米,高梁,長串的谷子
田野的珠淚貼在了肩背
 
流水虛掩大地的傷口
歸足夯擊橋面
月光下,誰親近谷物
誰就會哽咽,就會
滴汗成石
 
2018.09.12
 
《原野》
 
你驅趕浮世的光芒
包括東奔的流水
你收留神靈的近親
包括螻蟻的家族
 
原野呀
包括鳥、谷物和荒冢
 
2017.11.10
 
《清明劫》
 
你無法探知鄉村的底線
它容忍了退耕還林
容忍了撤鄉并鎮,農田改造
開發區占地,年輕人進城
少兒并入郊區的完小
它甚至容忍了十室九空
十室九空后的拉網式拆迀
 
當最后一批老人
移入鎮上派出的大巴
這些七老八十的孩子衣著光鮮,口漏喜悅
鄉村,表達了無人理會的絕望
它流下了淚水
墓碑上紅色的血淚
黃色的濁淚
 
鄉村退守于墳場
墳場是鄉村孤獨的留守,無力的堅持
清明,墳頭飄起短促的火光
谷雨將至
這是先于雷聲抵達的閃電
 
2018.04.04
 
《運風》
 
一輛衰老的班車
卷著一團一團的風
在村際公路上奔跑
它的駕駛室,走道,座位下
塞滿了風
沉默的乘客
仿佛是風凝聚而成
 
2018.11.20
 
《回鄉》
 
我要回家
穿過田野回家
穿過秋后的田野回家
我要走到腹中空空
腹中空空只剩下糧食
我要走到淚眼相看
淚眼相看干草的臉龐
親人們在村口執手
然后回到祖屋
如果祖屋尚存
 
2017.11.15
 
《后視》
 
遼北,十月末鄉村
一位農婦帶著孩子
在收割過的田野撿拾谷物
冷風刮著隨侍的麻雀
陽光拍擊遠處的亂草
當車鳴驚起鳥群
我從反光鏡中看到
這一老一少也提筐快速離去
好像飛鳥帶走了
僅剩的糧食
好像飛鳥就是
遺落的谷粒
 
2018.10.31
 
《一個下午》
 
呼和浩特城區大伏天的下午
驕陽下的陰涼不太涼
今年大旱,后又大雨,近日高溫
對農牧區影響獨大
牲口失散,房屋、三級路及收費站垮塌
死了不少人
對城鄉均有傷害的是毒藥酒
毒牛奶,毒疫苗,農藥化肥
汽車擠沒了自行車道
行人走在盲道上,眉目平靜
到處都是與生活和解的人
只有寫詩的王笑風
嚷嚷著要回家
我奇怪他怎么回到童年的家
那東北向八百公里的烏拉蓋草原上
 
2018.07.26
 
《嘆秋》
       
秋天能把所有
寄予土地的幻想打落在地
玉米飽滿,高梁昂首
收獲日的農人
怠于算計延續至秋的虧空
他們葵花盤臉龐
堅守厚重的沉默
牧羊犬歸攏小小羊群
花棗敲擊雜草的腦門
寄讀的孩子不再回到廣闊的田野
稻香的田野,有雞冠花和蘋果的鄉村
紅磚紅瓦鄉村
遼西大地新綴的補丁
 
無邊的秋,已使我
蒼茫到盛不下一絲絲困厄
堅強得只會對苦難淚流滿面
秋日使人慈悲
 
2018.09.05
 
《秋日草原》
 
我從來沒有來過春天的錫林郭勒
不知道綠色如何一點點鋪開了草原
草原又怎樣伸展起伏的脊背
今天,九月爬向十月的當口
在天邊草原,烏拉蓋水庫邊的浩仁查干
割草機從遠處一步步卷來金黃的牧草
天地空闊,坐在圓圓的草捆上
頭發花白的蒙古族機械手告訴我
現在雇不起河北人了
全家人一起上陣
人和牲口要抱團應對
祖先牧場,鋼硬的冬天
 
2018.12.09
 
《在通遼至四平的午夜列車上》
               
我壓著一道大海
 
整月拍打著流云
流云拍打可握的夜色
夜色拍打東去的列車
我感覺列車在拍擊大海
巨浪卷起舷窗外的草木
 
浪花噴濺,金星滿天
 
2018.07.02
 
《舊時光》
      
游手好閑的時光
我去過那個村子
勞作的男人在稻田里直來直去
婦女們圍著家禽轉了八圈
戴笠的賣瓜人賣弄國軍潰退的新聞
光腳的小屁孩指著我的腳踏車喊:
“鐵馬,鐵馬”
鈴鐺上跳躍著鄉野的鬼精靈
我家的長短工都像沉默的莊稼
一會兒看看剛發育的我
一會兒看看挺立的稗草
在越來越近的炮聲里
他們是倉廩充實的東家
我是一無所有的佃戶
 
2018.11.23
   
《秋涼了》
       
秋來了
流水寂靜,樹木瘦身
一些花草未及盛開
一些魚兒,正在構筑
水底的泥屋
采蘑菇的丫頭
一些走進了城里婆家
還有一些
背簍不滿,不敢下山
我的春日之疼
一些隨嘆息升為浮云
更多的,騷動于骨縫
 
大雁大雁飛走了嗎
護秋人已逼近田野
 
2018.09.05
 
《遷墳》
       
第一次修高鐵
第二次荒山發包
這一次風景區建設
七年中祖墳動遷三次
族人從各地趕來
取骨入罐,造新墓,念經,放紅炮
推杯換盞后親人擁別
遠來的旅游返程
鄰近的喜分補償款
 
有兩次是我抱著陶罐
一次抱著太奶奶
一次抱著二爺爺
陶罐并不沉重
窘困的先人早已在顛簸中明白
大地皆可為墳場啊
大地即是墳地
 
2018.07.05
 
《花》
       
沒有一朵花
不是陰間女子的化身
臘梅是冬月迷路的小妹
提前穿上了過年的花衣
茶花是三月的婆姨
綻開了回娘家的紅顏
破碎的櫻花,丁香,野嗇薇
都是殉情的青梅
四月,漫山的杜鵑
是被拐走的少女
那天她穿紫紅的短裙
為防母女不認
至今不肯換衣
五月的廣玉蘭
是青黃不接時逃難的姐姐
到人間討一碗露水
陰間苦寒,人世陌路
有誰懂得晝夜的香替
她們能挺過酷暑嗎
她們能生還陽間嗎
 
閑來別碰花,你會碰到
背棄的怨婦,黃昏啟程
領你去摘秋天的海棠
凌晨,托生為綠葉
潛回全敞的陽臺
 
2018.05.20
 
《三月初,東南望》
           
冰雪消融后
大地漏洞百出
野草裰補四現的窟窿
我再也不能如履平地
再也不能無動于衷
因為你們愛著春天
我也愛著春天
因為你們居于花叢
我也繞道前往
壞消息總是在春天傳來
年年三月,桃花遮蔽了天空
謊言如流水解凍
流水送來西北的流凌
 
居無定所的人滿懷理想
他們席地而臥,他們衣衫襤褸
我應該無所事事
我應該一躍而起
空扛一根舊扁擔
一頭擔著春寒,一頭指向
先行者的指向。長路漫漫
這是苦難的行軍中
移動的十字架
回眸暴雪劫后的家園
在金壇,在溧陽、廣德山區
我看到戴罪之身
我看到破碎之心
 
2018.03.03
 
《饋贈》
           
在暴雨中涉水過河的人
必是在座的某位
面容整潔,肌膚光滑
流水與他交換了皺紋
曾經避讓過一篷青草
有通靈的玉兔領我們相逢
心上人坐到了右邊
昨天,對一只烏鴉的關注
引來身披寒露的夜行者
替我們趕著前世的旅途
萬物皆講因緣呀
清明上墳,中元燒紙
十月初一送寒衣
銀河獻出了隱匿的光明
田野端上了最后的收藏
今夜中秋,先人讓路
護佑我們此刻的團圓
 
2017.10.4
 
《從看守所出來》
                
小鐵門在身后干凈地合上
螺母重新擰緊
 
接風的親人
如拍打塵土的淙淙水流
“蛇無聲,閃電無聲
目標倒在厚厚的草上”
親人啊,獵手自傲于殺手,在于
槍響時,他必顯身
 
如果我會隱身
大地散漫,自由并不高貴
 
2017.6.29
 
《量子糾纏》
               
娘94歲了,耳背
傲嬌不理人
夏蔭冬陽
她用一根竹杖
與天地對話
科學家報告
人類迄今發現了百分之五的物質
我感覺
我從四千里外的異鄉感覺
江蘇老娘是屬于剩下的
百分之九十五的
 
2017.10.31
 
《源起》
        
谷子排出體外
產生樹木和草叢
一粒鳥糞里藏著
房屋牲口與水井
藏著梁上的紅懸棺
鳥締造了繁華與落寞
窗欞后的女性統稱為女兒
自啄食,自筑屋,自迀徙
用歌聲求偶
在搖晃中入眠
人的一生干不過鳥的一生
人不會鳥語,也不能保證
飛翔時不會力竭而亡
 
鳥帶給村民的,只是
目力不逮的天空
在宣城鄉下
木結構因腐朽而存留
耕牛與草堆相向移動
酒瓶鐵器破損的塑料
泥土鍛造之物
展示大地的屈辱
鳥將在薄霧的清晨
孤身而去,它只帶走
風鳴,只帶走
腹中浸血的種子
在越追越遠的陽光里
熔化,或者
奔赴另一輪荒涼
 
2018.01.14
 
《蘇南夏日里的秋天》
          
在夏天想起早前鄉下的秋天
穿堂風橫吹陳年燕巢
白云高飛
推遠了清水的河床
新扎的芝麻捆又劃落馬小青家土墻皮(她媽是個厲害婆)
賣生豬的父親走在積水石板路上,獨輪車
左邊是剛入學的頑童,右手是精瘦的牲口
“一只落單的大雁孤懸于高空,它在想著要不要返程”
 
誰能洞悉大雁的心思?
我想到今年故鄉的秋天
知了仍會歸土,耕牛早已無蹤
貧宣隊的橫笛手潛入茅山道觀
那代替石拱橋的水泥向陽橋
周遭斑駁,再也等不來仿古替身
收獲日弓身的老人
是這個時代預約的遺民
坐辦公室的高家三丫頭
又會捎來溧陽白茶
“蠻好喝的,像羊嚼滆湖那邊的嫩草”
 
誰能知道山羊的口味?
想到那些出門討生活的人
隨早春薄霧抽空了鄉村
誰能知道他們
為什么還不見回來
 
2018.07.16
 
《落幕》
      
送葬人從初夏的老屋出發
繞道走過石橋,王中尉殘碑,舊學堂前的黃檀樹
教堂廢墟,翻建又倒塌的鄉公所
這位九十七歲的大腳洋學生
去時手執繁體文卷的老太
已無小路可走,已無舊物可睹
靈車停在新修的先生墓旁
民國小學的美男國文教員
頭顱是木刻的,68年前
因資助族人逃臺而身首分離
剩下的一兒一女,老邁的農民
跪于墓前的青石板上
骨灰盒,多么溫柔的小屋
移入青春的冥世
垂立的廣玉蘭,白色花朵
一碗一碗
從枝頭摔落,瓷片
在空寂而整齊的鄉村道路上
跳躍
 
2018.05.12
 
《像紙一樣美》
             
只有愚蠢的人才企圖
在這張紙上潑灑筆墨
才會秋瑾清照陸小曼
劍,愁別,山水中的畫眉
薄薄的紙張,有封閉的夾層
有詩詞散曲膨脹之痛楚
晚秋,山戀,雨中的花瓣
留白處,是流水的額頭
有被忽視的光澤
比五彩更艷麗
比愛戀更沉重
這張移來移去的紙
側面是刃,刀割我的妄想
刀割暗夜的余燼與朽木
移動一次,切割一次
她當然也切割自己的心
正面孤傲的心,背面離人淚
土墻上的畫報
風中的云,多么美
懸掛于呼和浩特火車窗欞的里側
一頁虛置的烏海湖,經不住顫動
汽笛一響,站臺倒行
我立于夢之扁舟,離她
越來越遙遠
 
2017.12.04
 
《大寒日的遠景》
                 
野草倒伏焦枯,谷物已然轉移
大寒日赴東北,會看到
不合事宜之人呆立如鶴
被毫無遮擋的原野困住了
他找不到一扇供其出走的現實之門

應該是冰雪鉚死了他的雙腳
東北大地,亙古冰寒累積了巨厚的凍土
地球內核巖漿沸騰,這有什么用呢
你不能指望一鍋滾水
能驅離鍋蓋上的小把手
只要神愿意,也可以受困于東北平原的中央
 
2019.01.20
 
《小雪日的感恩節》
                    
這么多年放不下一個人
她丟下的內衣開春總得晾一晾
外套反穿,在總也往西的旅程上
那心之曠野
那虛幻的飛翔
體型已不允許
對座不可理喻
只有紫拖鞋還可以偷偷比劃
只有舊照片尚能模糊出
她的老來
 
搬一次家總想帶走所有的回憶
關于我的,關于她的
冬之冰隙會被夏風彌合嗎
從細處斷裂的繩子必從細處綰結
多么想在準備愛上別人前
她驀然出現
只言遲到,不說抱歉
 
此時,小雪日正午
感恩節陽光明媚
我打算把她想像成水
聲音像水,體形像水
影子原本就是水
我將因此蒙恩
她會在淺夜,白雪般降臨
 
2018.11.22
 
《夢游》
 
我能證明自己夢中游過一條大河
第二天我繞了好長的路
去對岸取的花布書包
印有最高指示的課本泡得稀爛
這沒什么可怕的
南方的孩子天生會水
或夢或醒都不會被嗆著
你見過一只夢游中摔死的鳥嗎
長大后我遷居內蒙古
馬技天生欠缺
就怕半夜摔下馬來
達爾罕草地的漢人李文俊教我
“徐厭你上馬前掐掐大腿”
這沒什么用
其一我已被生活錘打得痛感紊亂
其二他怎么證明
這一句不是夢話
他說這話時
并沒有掐自己的大腿
 
2018.11.18
 
《村殤》
 
沒有草垛和耕牛的鄉村
拿什么表明自己的完整
稻樁,雜樹林,孤懸的老絲瓜
那扶犁的少年
目送姐姐在黃昏里出嫁
清水流經仙姑村,門樓下
新瓦的乾元觀有寂寞的鼓鳴
村莊啊,如果沒有游子的獨語
沒有夢中的相擁而泣
你拿什么證明自己的無辜
 
2018.02.07
 
《九九之殤》
                
三月初三踏青的人
重陽必去登高
手揮柳辮之人必手捧菊花
草有盛衰之分
人有旦夕之別
中元雖短
一夜走失多少兄弟啊
試圖登頂的人,已至暮年
雁陣紊亂,驚恐而鳴
落葉如蛙,空翻腳背
掌心握過寒風
山巔孤立著神
雨結成露,露凝為霜
明顯不足原來的分量
霜凍碎雪,有裂花之痛
不該流年窮途于游歷
不該早年
跳出了井沿
 
2017.10.28
 
《千樹嶺花木場的春天》
 
在花木場,年年
看茶梅度過完整的冬天
然后是二喬玉蘭、紫玉蘭,似鳥滯于枝頭
野苞梨繁星般的碎花
早櫻,紫荊,黃金鐘,笑靨花
都是花先于葉開
美麗總是裸體的
白天的花都在暗夜打開
他在花下勞作
踩積年落葉
驚異花瓣覆腳的疼痛
他想起淚嫁姑蘇名叫琴花的女子
四十年不返馬甲山下的鄉村
想給老門牌寫一封信
告訴她沁骨的溪流有著怎樣的憂傷
莢蒾花如何撐開枇杷葉的遮擋

開皮卡去金壇縣城,沐浴,買紙裙紙鞋紙熊貓
未足月未起名的女兒弓身于話梅樹下
欲化為知了破土于人世
用艾草、捕獲的長蟒
換桑剪與手鋸
整理枯枝,間伐紅葉石楠
要在倒瓶狀廣玉蘭盛開前
裁剪完繁盛的春天
呵,粗大的廣玉蘭花
春天最后的花朵
千樹嶺花木場的凌晨
有十萬朵呈現
谷雨之后
天地潔白
 
2018.03.28
 
《春日鼓詞》
 
開春提籃探監
開春兄弟泯仇
開春望穿秋水
開春放馬南山
開春大赦草木
開春見誰愛誰
直到青黃不接
直到淚雨滂沱
 
2018.02.08
 
《季節挽歌》
 
你不來,雪不來,姐姐
自立春到夏至又到重陽
我在每一個季節的眉梢等你
等你兩手空空,攜一肩黃葉而來
 
你總說下一個季節會來
我在云下月下等你
等到秋分時刻,夜色陰涼
子時白露,落滿我的手掌
       
一級一級地邁過荒敗的門廊
我無處等待也無力追尋
城市浮華,鄉村在喜慶中消亡
撂荒的土地上,衰草掩蓋著寒霜。
 
時令無暇呀,它排滿了自己的夜宴
小雪大雪小寒大寒
此刻,我似乎握住了春之雨水
姐姐,雨來了,你沒來
 
2017.3.15

 
 
詩人徐厭(劉不偉/攝)

作者簡介:
  
徐厭,江蘇金壇人,巖土工程師。上世紀八十年代深入內蒙古,如牧民逐水草而居,長期在自治區多地輪流工程作業,近在蘇南擁有數百畝“千樹嶺花木場”。偶及詩文,常用詞語表達自身的疼感。
 
詩友簡評:
  
溫古:徐厭詩具直接切入現場的凜冽和質感,這是詩人最優秀的品質。當下詩因過分強調摒除抒情性與隱喻,造成偽敘說,碎片化結構,那種似乎說理式的風格已經過爛甚而令人討厭。徐厭的單刀直逼中心的語言,就顯得特別可貴!
 
李文俊:“這個世界,多么需要一場沉重的大雪”。80年代末,我與徐厭因詩歌而相識,當年的他是一個典型的“江南才俊”,后下海經商,靠著江南人的精明,加入到“成功人士”的行列。事實上,他骨子里就是一個詩人,盡管日進“斗金”,但他找不到寫詩的愉悅,不知為什么,隨著年齡的增長,常常有一種莫名的悲傷,2016年,他告別詩壇20多年后,又拿起了筆,寫下了:“這是從東往西的旅程/左手,黃河反方向順流而下/右手粗暴,陰山豕奔/……”幾十年的“商海沉浮”,他對這個世界感到困惑,甚至越來越不相信:“我看著滿頭白發/茫然回應道/這個世界多么需要/一場沉重的大雪”歸來的他,更關注現實與生命,他的每一首詩都是蘸著他的血與淚寫出來的,有時朋友聚會,他即興朗誦一首他的作品,會突然淚流滿面。我們不知他經歷了什么,可我能體驗他的痛苦。他的詩真實,融匯了強大的自然力,以散漫卻鏗鏘的聲音,借助某些事物的消失或呈現,去窺視時代諸多的病變,并與之作斗爭。
 
楊黎:從江蘇到內蒙,從一個女人到另一個女人,從憤怒到吼出來,在來來回回進進出出的動作中這個老徐讓自己成為北方大地上的一道冷風景,從廢話寫作的角度我可以確認“他寫,故他不在”。
 
王笑風:我知道的徐厭原來叫徐雁,江蘇籍候鳥,至大內蒙古而淹留三十余年,所謂一離故鄉永無故鄉,時空距離將詩人懸置,如空中之鳥,難得著落,糾結的鄉土之念和不自覺的個人意識使其文本也常處于同樣位置。夢里不知身是客,好在老徐恰好還算一個貪歡之人,身心放松,遇山是山,遇水是水。草原之遼遠,農田之深厚,兩地情之作用力南北貫通、東西縱橫,成就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寫到鄉土時舒展的草原視野,寫到草原時土地理念的客觀關照,寫到情感、歷史時的忽大忽小忽遠忽近,都或內或外得到了各種拉伸,使他的詩歌或剛硬或婉轉,別有抑揚頓挫之處。越是囿于地理身份,越是要超越其上,日常生活的變遷和世俗社會的豐富經驗也一天比一天更緊迫地加深了他對自由的理解與認識,近年以來,他沉迷于浮世光影里的繾綣惆悵,卻又清醒于人間物象中的世態人情,不知不覺在穿梭跨越地域概念的同時,也會在時間和空間上偶爾做一回神奇的穿越者。至此,巖土工程師、工程承包商徐厭在金錢滾滾的利益驅動之輪以外,另有了一個伏身之處,那就是他的詩人分身及其一系列詩歌文本。
 
老巢:有血有肉,有膽有識,疼出自己眼淚的詞句,讓人生這首未完待續的詩蕩氣回腸,一眼望不到盡頭。
 
未來:南人北向,半生羈旅,我更看重的是徐厭詩中的不妥協的指向,“像紙一樣美”的他鄉或者故鄉,都不再需要披肝瀝膽之人,那么,我們不妨讀讀徐厭筆下痛徹了的雪,雨做的精魂,或許這樣,我們才能理解他心中最柔軟的部分。(節選)
 
牧野:一個自帶悲憫的詩人從外省來到蒙古大草原,他如果不是為療傷而來,那么一定是,為生而為人的絕望尋找一片失落的證詞。
 
火馬:徐厭的詩歌向來以堅硬示人,一個偽裝成巖土工程師、工程承包商的徐厭,詩寫果敢、語言硬氣、呼聲悲壯、甚至連邏輯的轉折都可以不拘小節、在意想不到之處突然變臉。然而,當他脫去這層虛假的硬殼,你會發現他的內心多么柔軟,甚至不堪一擊。在這物欲橫流的俗世,一個堅信愛情的中年以后的男人,是悲壯的、也是可愛的。比如《愿景》、《我不認為哭不出來才是悲傷》,比如《花》。三十多年從東到西飄蕩于蒙地,錯把他鄉做故鄉,終究在“吞噬了我的半生”后,將很快“耗盡一個外省人的余生”。這個詩歌的暴徒,終于發出“我要回家”的呼喊,可是又那么悲涼,因為他連“祖屋尚存”都無法確定了。所以,《量子糾纏》更多地是在隱喻徐厭內心的糾纏,也更像一個外省人的蒙地流浪史。(節選)
 
唐月:有的詩先行于詩人,牽著詩人的鼻子走;有的詩人先行于詩,牽著詩的鼻子走。當然,也有人與詩猶人與自己的頭發般彼此拉扯著意欲飛離地球者……凡此種種,都不免有生拉硬扯的拖拽感和機械掙扎的無可奈何,行文不暢,讀來不爽。而徐厭其人其詩,是攜手并進的,這有點像進軍漢中屯兵日久進退維谷手提鋼斧繞寨私行的曹孟德,隨時準備劈一條生路出來,而他的運氣顯然比曹好,不聞霍霍磨刀聲,只見殺氣騰騰詩。一首首藏不住利刃的詩,一位自帶鮮血與沙場的詩人,也該是小鬼大神們所望而生畏的吧。(奉旨門外評詩 2019.01.28)
 
牧哥:老徐的詩看上去冷靜,其實不冷靜。他有滿腔的欲望,但欲望救不了他,他的表達落英繽紛,像西風中的枯草,卻又在根底積滿春天的肥……
 
燕刀三:老徐善于從生活流的寫作中觸摸生活的痛點和悲愴,從而予人以深刻的反思。對于一些逝去的事物,他從不進行教科書般的說教,但從他自言自說的詩句里不難看出,懷想和抒情不是他的全部,那種直抵骨髓的思想之光更讓人銘記和感動。現實主義詩人當如是乎!
 
殷龍龍:內蒙古的詩人帶著原上草的氣味向我們撲來,強烈感受到了野火燒不盡的古意。貧窮從來不是精神財富,就像詩歌不是鼓鼓囊囊的口袋。
 
韓國棟:讀老徐的詩給人感覺大氣凜然,氣勢磅礴,似乎是千軍萬馬在奔跑。老徐敢于正視現實,直面人生。(節選)


黑女:這是一個滿腔蓄火的詩人,他希望句子的鐵錘能砸出生活的火花來。他遵從內心的火比遵從詩的法則更多,因此能夠直擊人心,而且辯認出內蒙酒一般的烈性。不過從地域來說,他身上一半是農村的田野,一半是內蒙古的大風。他感覺“如果我靜立一處/……就會更快地耗盡/一個外省人的余生。”他對詩的信賴也緣于此,因此他能“看到夏日流水小小的珍珠/收納著無數個巨大的天空”,而“急欲橫渡者,只會使水面越來越寬”。他更重要的“發明”是在節奏和“火”的處理方式上:開春提籃探監/開春兄弟泯仇/開春望穿秋水/開春放馬南山/開春大赦草木/開春見誰愛誰/直到青黃不接/直到淚雨滂沱(《春日鼓詞》)春天是一個生命充盈到肆意的季節,也是悲喜劇極致發展的時節,痛和愛會被更細致和強烈地呈現,使你只能義無所顧。我初見這種形式,為它的速度和膽氣驚詫,叫好。
 
皮旦:讀徐厭詩歌作品小輯,微信好友哪個老徐,詩稿上用的名字是徐厭。對哪個老徐比較深的最初印象,是他的頭像上有個很大的物體與他的腦袋并存在一起。讀完詩稿我忍不住點開他的頭像,看個究竟,看看那到底是個什么。原來是一個赤峰啤酒瓶子,這個瓶子在照片上遮住了他的右眼。赤峰在內蒙古。從簡歷知道,哪鄉老徐是江蘇金壇人,巖土工程師、工程承包商,業拓內蒙古三十余年。我集中閱讀的哪鄉老徐的20首詩,真正寫到他生活了三十余年的內蒙古的作品并不多,只有《秋日草原》可以確認是寫內蒙古的。《秋日草原》寫的遼闊而憂傷,好讀,過目難忘。這樣的詩如果多寫一些,就可以認為哪鄉老徐是內蒙古的老徐。而寫詩的哪鄉老徐,實際上更多的,還是屬于他的故鄉。而故鄉也有兩種,一個是過去的故鄉,一個是今天的故鄉。哪鄉老徐可能更多屬于過去的與今天的相聯系的那一部分故鄉。這給他的作品帶來了厚度。哪鄉,有不確定的成分。祝哪鄉老徐走的更遠。
 
茶心:詩句干凈,不拖泥帶水,有骨感。寓意深刻。有個性之詩。

 
李飛駿:徐厭的詩,接地氣的詩,呼和浩特的沙礫撫摸過的詩,烏拉蓋草原淹沒過的詩,中年男人看了心疼的詩,讓人看了雙肩落滿滄桑的詩。生活給我們痛感,有病就要呻吟,就要喊出來!徐厭的詩,是沙啞的中年男人喊出來的好詩!

行順:我覺得一個合格的詩人首先要有識別好詩的能力,因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詩,他才能找到寫作的路徑。更近一步的能力是,他要能通過某人的寫作,判斷出這人的潛力指數,將來的上升空間,有無寫出好詩的可能。通過對閱讀經驗的審視,他可以近一步知曉自己的前進方向,找到提升的“捷徑”。從我和徐厭大哥的日常聊天中,我覺得他顯然具有這方面的經驗。并且,一個詩人,他的詩之所以能立起來,首先他要把人立起來,他要有明晰的是非觀,樸實的善惡觀,最基本的為人之準則,這也是徐厭詩讀起來硬朗、爽快的原因。祝徐厭大哥詩寫得越來越好!
 
二水:對于他鄉那個老徐,我想說的是,能夠把詩當作一件事情來做,特別是在當下現實的環境里,這確實不簡單。他的眼睛始終是向下的,在種種苦難面前。而另一面,又極具柔情。也許,這些都源于內心的強大和對這個世界的愛意。
 
德拉:徐厭的詩是入世的文字。象鐵錘打擊砧板。這樣的文字樸實而親切,讓讀者身臨詩歌現場。徐厭的詩融合了江南的細致和大草原的廣闊。如此的詩歌體驗,在我們的頭頂盤旋,仿佛一只高高飛翔的雄鷹俯瞰鮮花盛開的草原。現在回到江南,江南除了水鄉,還有丘陵山地。江南的丘陵山地是細致的,一草一木都在旺盛地生長。徐厭把生活中那些看似細碎的事物細心培植,勃然生機在詩歌中孕育。敘述著歡喜、悲情、甚至憤怒。徐厭的詩引領我們進入的境界,也就是他于暗啞之地摯友般的交流。質樸、謙虛、誠摯。徐厭的詩直抵生活深層,在驚蟄的春雷之中,在草原的花香之上,或于無聲處聽驚雷,或暗香浮動閱人世滄桑。城市喧囂背后的江南靜謐山村,廢墟背后的遼闊草原,那些從徐厭詩歌中展現的細致與遼闊讓我們感動。(節選)
 
原散羊:把徐厭的詩壓縮到七首,就像祛除一個人的口音,示以眾人的衣著,過于松散的皮肉,和不可勘測的立體。詩人就這樣被壓縮成一個側面,有風經過,即發出尖銳的嘶鳴。徐厭并不明顯的春秋筆法,讓我感到疼痛。無論內蒙古對于這個南方人意味著什么,無論長江下游那個小村莊還能支撐他走多久,他都在穿行中一遍一遍地認出自己,“他踩在自己的肩上/感覺肩膀生疼”。(節選)
 
凡斯:徐厭九十年代就到汕頭找我,他那時還沒有結婚,我當時在內蒙《草原》發過幾次詩,刊物上登過我的聯系地址,他還欠我酒肉。
 
崔友:老徐的詩歌很“狡猾”。縱觀詩壇,很多人都有斗士精神,他們有時候像“圣斗士”,有時候又像面向大風車挑戰的人,憤世嫉俗,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而更多的人,為了在叢林法則中覓得生存,就必須讓詩意能“狡兔三窟”,不淺顯,不賣弄,“云深不知處”,藏得住自己,還要藏得好自己。(節選)
 
高星:徐厭是江蘇人,在如今,自愿地在內蒙落戶。這種差異,是做人的一種決絕。他的敏感,是一種陌生,是一種恐懼。這是做為一個詩人的天然條件。徐厭踏實,他匍匐在地上。他的詩不是精神的暗喻,不是神明的象征。他的詩寫的勞動的一招一式, 一個再牛逼的詩人,不會干農活,不會像動物狩獵,你就不敢寫這樣的詩,因為姿勢不對。(節選)
 
以琳:徐厭老師的詩中,讓我找到了荷爾德林詩中的“詩意棲居”地,讓浮躁繁雜的心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我相信,這是詩的存在,這是詩的力量,這種力量重重撞擊著閱讀者的心。這種內在力量的生發,足以向我們呈現了一位詩者之心,他不僅僅只是把詩歌定位于尋找“詩和遠方”的美好夢境,而是實實在在把詩活成了自身的生命,讓每一首詩都落地生根,這不是任何一位沒有生活經歷的所謂詩人能夠寫出來的。每一首的字里行間,都讓讀者仿佛看到一穗麥粒的飽滿,沉甸甸,彎著腰,等待收割人。這是一種既詩意又落地的語言表述風格,同樣也具備了詩質與詩性,他的每一行文字都散發出了鉆石效應,從哪一面,都折射出了光芒,這種能量傳遞只有從生活中經歷過的人才會有感知。(節選)
 
張德明:徐厭的詩,體現著對時間與空間的獨特思考,折射出對世界和人生的深刻體驗,給人帶來別樣的感染與啟迪。
 
牧子:徐厭的詩歌是干脆的,直接的,直抵人心,從不拖泥帶水;徐厭的詩歌是關注現實的,不虛,不玄。詩人的眼光始終不脫離這片土地,土地上生存的人,土地上發生的事。詩句里充溢著詩人的溫情和悲憫情懷。

黑甲:我也評一句徐老師的詩哇!一個中年鋼鐵直男的最后掙扎,堅硬背后的力不從心,讓人頓感悲涼。
 
漠海邊城:感受一下老徐,站在平原上還是高原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候鳥的另一個棲身地上,那個叫徐厭的綜合體,把對美好生活的感受淋漓盡致地呈現在世人的眼前。新時代的推進,新生活的繼續,新感受的立體,沒有人會思考到如此艱難,而事實上,每個人都在不同的側面感受著如此多維的現實。與該兄接觸不多,真性情的頑皮,真生活的嬉笑,那飽受疾風之下的勁草,依然挺立,堅硬,剛直。

 
劉不偉:大雪紛飛之夜,我們一起飲酒。眼花耳熱,又一次的一口悶之后,他摘下多年佩戴的面具。徐厭,一個詩歌狂熱分子的真面目“兇相畢露”。這個在他鄉尋找故鄉的詩歌浪子,這個在大地上浪蕩的詩歌逆行者,他脫劍,也脫下一身的疲憊與蒼涼。他脫劍膝前橫,他橫下少女們的玉體,橫下一顆詩心。此心郎朗,謂之徐厭。徐厭的詩粗中有細,綿里藏槍,機槍。在子彈與彈道的摩擦中語言隨之電光石閃石破天驚,炸裂出古意盈盈的粗暴與優雅,凜冬隆隆的這時代的夜晚老徐他嫵媚若光,嬌羞彪悍。我說的這個老徐不是那個老徐,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個老徐。
 
趙卡:徐厭的詩初給人的感覺是冷漠的,陰沉的;他莊重,盡力壓住抒情的沖動;我們還能夠看到他有一種令人愉快的虛榮心,其實他的每一首詩都像要耗盡他內心中的全部火熱力量,如果說存在一種詩歌道德的話,我認為徐厭的詩歌道德正在于他嚴峻的激情和隨之而來的詩寫儀式感。徐厭的個人化視角給我們以諸多啟發,他絕不鋪陳那種被程式化了的場景,他在丈量荒誕與現實的距離亦即抒情詩與現實的距離時,其中的尺度是迥異于常人的孤寂。他的詩兼自然主義和社會性二者而有之。關于“社會性”,阿多諾好像有過這樣一種說法,(大意)社會對人壓抑得越厲害,遭到抒情詩的反抗也就越強烈,在這一點上,徐厭就是一個例證,他對惡劣現實的強烈憎惡情緒不斷漫延在詩里,這是他正義而頑固的一面,也是他笨重而粗拙的一面。看上去徐厭是一位本質性而非技術流的詩人,巖土工程師和工程承包商是他所標榜的職業身份,但我們不要被他這種呆板簡單的介紹方式蒙蔽,像《舊時光》《落幕》這種最不像徐厭風格的詩恰恰是徐厭在技術上最無可挑剔的詩,從時間的回溯結構上展開俯瞰式敘事,有趣、天真卻不失老辣,每一句都充滿了經驗,但絕非經驗之詩。他的《花》起句就太震撼了:“沒有一朵花/不是陰間女子的化身”,技術流的精巧結構和句句推進的令人窒息的意象美感,以無所不用其極的描述把那些被詛咒過的卑微生命一一呈現出來,這是一種美學上的撤退,亦如晚年葉芝的寒冷氣質,鬼魂將死亡的快感推到了極致。(節選)

 
來源:作家網
作者:徐厭
 
作家網劉不偉編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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