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頭貝貝卷

2012/4/23 0:00:00

【新世紀長詩大展與評論·文本(18)魔頭貝貝長詩】


《里面有眾生的自畫像》

——獻給我的兄長大頭鴨鴨


小雞啄破

殼里的黑暗。一九七三年

農歷五月十二日深夜,我被釋放。

消毒水的氣味中,她向我敞開胸懷。

如果這是

一部電影,序幕就是

鮮血和哭喊。它灰白。一個啞巴里面,有詩人反復吟詠的明月。

 

里面有監獄,再也出不去。

我被釋放了好象還沒有。在一九九三年春天。

在客廳:拘謹的笑容,深刻的褶皺。我幾乎認不出來了這個

曾向她敞開胸懷的她。我幾乎忘了曾含著她干癟耷拉的乳房

當幾里外的群山間,她正捏著粉筆在黑板寫字。

五塊錢乘輛公交,來到臥龍崗。生我的地方。

整個醫學院沉浸在細碎的鳥鳴里。

 

懸鈴木。銀針松。鬼拍手。

我改了名字,卻換不掉身體。

課本插圖,女陰刺眼。你不要為我斟酒了我自己

給自己針灸。涌泉穴。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

你東北,絡腮,粗壯,一米八,我敬你

一尺。你紅泥灣,偏黑,瘦削,來來來,咸鴨蛋。南陽與西安

推杯換盞。在西安我第一次見到老外、親吻。當時你醉了睡著了。

 

當時我痙攣在雙石碑。在一個

往手扶拖拉機、解放大卡車上

搬磚的灰蒙蒙相框里。偶爾他們給我們吃

螞蟻肉。我們露出甜蜜的微笑,對他們拎著的蓄電的橡膠棒。

嵌在橡膠里始終我十八硬邦邦。有時我很軟。始終十九的你

有時來找我。在夜晚明亮的腦袋里。

夜晚明亮的腦袋里,白的是紅旗,紅的是腦漿。

 

紅的是桃花。這新鮮古老青春

的苦悶。象武昌東湖的漣漪。鴨鴨,從這一行開始,你就要

顯現了。而她已在那兒蔚藍了二十年。

四年前我們在那兒散步,或許還談著詩。你總斜著肩膀。

你屬雞。二十年前,我不知道我老婆也屬雞。現在

詞語在糾纏、懷孕,樓下她和鄰居麻將。現在是正月初六

下午四點。他們洗牌的嘩啦,象片片桃花落到廢舊機械上。

 

這兒叫官莊鎮。有許多

官人。我父親曾是物資供銷處物資管理科科長:為了不斷到來

的豬屁股,買了冰箱兩臺。

退休后,豬屁股不來了。三枚不停嘎吱嘎吱相互摩擦的鋼球來到每晚

他曾隔三差五飯店猜拳的手中。

鳳凰這一帶已絕跡。野雞不少。經常現身菜市場。

尤其歌舞廳。我第一次品嘗是在魏崗。一九九七年,夜,細雨,和老丁。

 

我們經常坐在五一橋邊。無所事事卻又牽掛著

河水的一絲不掛。這流動的失去。河水的想法

就是沒有想法。這一點值得學習。但我們缺乏

墳墓的平靜。

我們的一半裝著殘缺的紙幣、尷尬的硬幣。另一半陷進

木已成舟的暮色里。

田李村,我望著臉盆中早晨的我被潑入下水道、人群。就那么望著。

 

人以群分,物以類聚。我在

不在,都一樣。

那些此刻不在旁邊的。比如你,鴨鴨,與我在一起。

那些一直在周圍的。比如他,耗子,不敢跟我對視。

而天空的眼睛,如我家三樓東邊小屋里菩薩的眼睛。就那么望著。

這兒叫官莊鎮。我不敢

從高處飛下去。妻子蒙著面紗慢跑著、迂回著偶遇我。多年后,才揭開。

 

我不敢從家庭躍出去因為

有遮風擋雨的圍困的屋頂墻壁。喝點酒,發點瘋

在鋼筋石灰里。這樣也挺好,有時。有時她不敲門。直接進入我

揪心。一個人隔著千里觸摸一個人。人無法擁抱

自己的倒影。那些不敢

觸摸他人的人有

快樂的熱鬧孤單。一群狂吠的狗,擠進一只籠子。

 

不是籠子

就是腳鐐。左右為難。不是紀念碑就是墓志銘。他呆在他的口吃里

苦不堪言。

言不由衷,辭不達意。就象風干魚

被剝奪了濕潤,電視機播放

不屬于你的哀悼。就象這不言不語的星球,每天都迎來落日。

落日中,男孩和少女用發芽的土豆談天。

 

用星星的牙齒我

什么都不能給你。用舌頭你給我

一陣眩暈。一張遺照。下面的我們,一無所知。

一旦知道,我們就被迫側身。讓零零碎碎,叮叮當當通過。

我們的火葬場吞吐在我們的碼頭。

我們的航行,在不來不去的來去中。在被告席上。原告卻永久缺席。

宇宙的官莊鎮。暴雨的一滴水。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燕子繞著塵世

低低地飛。在蝙蝠的黃昏。有的人是灰太狼

有的是喜羊羊,懶羊羊。也有的人,比如我

在蕩秋千。有時我在我后面。有時我在我前面。但從來沒有一個

恰好是我的時刻。

我是我的碎片。我的紙老虎,在星空下踱步、哀嚎。

現在是正月初九。黃鼠狼給雞拜年。蛇纏著牛,要烤羊肉。

 

現在是過去的未來。依舊是

一日三餐。油鍋里蝦的蹦跳、痛苦

影響不了我們的欲念。接著植物將

吮吸我們的麻木。風吹草動,曾經的敏感。箭在弦上,曾經的靠近。

曾經我喜歡你。臘鵝的心跳。

課堂的心跳。班主任訓誡我們勿早戀。

夾在射雕英雄傳哈利波特與魔法師里的紙條的心跳。從來沒有停止過。

 

蝴蝶的心跳聽不見因為我們里面

不夠安寧。

二零零六年晚春。我聽見埋在花盆里的,我流產的雙胞胎的心跳。

一只被解剖的青蛙的心跳。

臨終的心跳。幾年前他告訴我他媽媽躺在病床望著他,淚流滿面。

這不言不語的星球

上的心跳。象空穴來風,美猴王輾轉在如來佛掌中。

 

一些蒼蠅嗡嗡。

然后天

徹底黑下來。

同樣黑下來的還有

青島和黃鸝。

我老婆叫白雙。善良。有一些

美好的小心眼兒。那時我們遇見。一九九六年,四月。

 

燒烤攤兒。長條凳。他們劃枚。輸了的,干一杯。

一些人深藏不露。象內褲。

一些人尖利刺耳。象警車。

一些人坐在家中看電視。換頻道時,臉孔忽明忽暗。

那時我們遇見。兩塊被斬斷的翅膀,穿過一根鐵釬。

我二十三。她二十七。

服從閃電,我們并列到一起。

 

象鷹啄眼。桐柏縣埠江鎮墳臺村,我目擊她二嬸的尸體。腦溢血突發。

后來

她奶奶。后來我舅舅。后來我奶奶安徽省安慶市樅陽縣義山鄉后來

我外婆。我曾含著她干癟耷拉的乳房。

我三十七。死亡頻頻

摸我的頭發。不悲傷。

挖掘機轟隆隆駛過窗外。華山深處某只松鼠,兀自啃著球果。不顫栗。

 

熊貓更可愛。但我只見過虛擬的。

還是貓咪親切些。

值夜班,總碰到。迅速躥了。遠遠又回頭。

領導的車燈炙著自動伸縮門。

我按下開關操你媽這安慰劑從他的酒精

彈回我的神經。大排檔掄向牡丹廳。痛快的四濺的凋零。

繼續看書,造句。一根錐子突破了白紙。或一記警鐘。

 

一座

寺院。二零零二年北京昌平政法大學海子生前宿舍窗口對面他說我的晚年

將在其間。第一次聽大悲咒。麻酥酥。

第一次,鼠群爬過

紅廟街十塊的地下室。形成漩渦,斑斑點點。但也許也是

壁虎和鳥類的襁褓。一掛

懸梯。向下的攀登。在臭腳丫的韻味里她刷牙,柵欄坍塌。

 

整個冬天平平得陰了又晴,鑰匙反復

插進鎖孔。整個四季。偶爾會有一點

雪的刺激。但很快就化了。

前些天回了趟你老家。土墻邊一群雞,懶洋洋踱來踱去。

這些飛不起來的鶴,簇擁著我們。

當你閃耀。僅僅是,正午陽光照著你,往欄桿上搭棉被。

桌上擺著你準備的午餐。一鍋米。一盆蓮藕燉鶴肉。一碟茫然炒雞蛋。

 

一臺從街頭

轉移到室內的手術。剪刀鉗子,鑿子鋸子。使我的瓦片

纏滿了青苔的紗布。我的根血淋淋母親

視而不見。在飯桌旁。一鍋糊涂。一盆腿。一碟心肝。我獨自嚼著

我的肺腑。不是不給你而是你

蒼蒼得輕輕。少白頭。老樹上的嫩松蘿。

我坐在玻璃罩里。光線如感情,悄悄進來。我夾著未完成的飛翔。

 

汽車的焦急。緊繃繃

需要滅火器。筆直的危險。當我走出戶外。這一切符合

還沒開始泄欲的迪廳的安靜。

有時我安靜。象震耳欲聾

里的一個屁。象她們超短裙潔白,沉浸在發廊粉紅的曖昧里。象肇事者逃離后

散亂的零件。

一只伸出的手,再也縮不回去。報紙上一具打著黑框的可能。

 

兩歲時我有乳頭

的避雷針。七歲,我有你辦事,我放心。十四歲我有火車

拽不住的精液。今年是虎年。我沒老虎。而湖北省潛江市張金鎮

鴨鴨,你有一千多塊的眼鏡,我有沒吃到油炸荷花的皮囊

的遺憾。

有時我遺憾:失落的十五歲時的信件、雨水、她前年

給我的手機號碼:杰克遜被認定雞奸兒童:假的:他早已成了他的骨灰。

 

李白的白和

李花的白。鐵樹和鐵鍬。相思病和糖尿病。敬老院和檢察院。西紅柿和西班牙。

在南美洲,說西班牙語擅寫十四行詩的智利人米斯特拉爾愛的

鐵路工舉槍自殺,使她終生未嫁。

同樣使我未遂的還有

我涌向你的浪花。

穿著嫩黃的毛衣,你行走在我淡淡的煙霧里。你的偽裝象劉謙的魔術那么好看。

 

我的春天讓我開了屏。

一件包裹嚴實的禮物,渴望被拆封。就是說,一廂情愿被毀壞。粗暴而愉快。

然后我上升。從遙遠的蓬松的弟弟

到孤獨的精明的叔叔。三十七層。和墜落的危險,打了個照面。

無論怎么撲騰都要

沉下去。無論怎么躲閃。都要被

貼上恐懼的標簽。玩具的結果就是被弄臟、丟棄。輕描淡寫。橡皮擦掉錯字。

 

嬴政焚書坑儒。司馬光用石頭砸缸。奶子很圓、很大,瘋姑娘。我嘬著

順著她的愿望。后來我依稀認出她她的瘋象風

無影無蹤。她一定經受了很多很堅強、很棒。她招認了體面的供詞。

每次夜班歸來,我總騎著一根荊棘。她總頂著廚房。

大半個晚上我觀察

外國死者。后半夜,困了,就隨便轉轉庫區。手電筒東一下西一下瞎照。

星辰有時候陪伴、有時候拷打我。舉目無親:我在巡邏記錄上這么交待。

 

我在官莊鎮回味

南京你的電動摩托,我們的

二零零七年五月二十四日,什么都沒發生

的發生。一只被你攥著的手,再也縮不回去。一只微微蕩漾的小舟。

我感到了愛。一點點。薄薄的。滑滑的。象你的絲襪。

我們的二零壹零年三月六日依然沒有奇跡。門口,郭師傅在炸油條

曾姐在賣核桃紅棗。郊外,青青的麥田冒著山羊的白沫。

 

有時候和老丁從那里返回我感到我們好象剛剛

被藍天白云排泄。黃金的嬰兒糞便。尤其油菜花開。但仍舊落進

廁所。笑著打招呼。咝咝響著,高壓鍋、夜生活。

咕嘟嘟油乎乎辣嗖嗖麻兮兮酸溜溜甜膩膩爽歪歪。我們被端上餐桌。

我感到我是一瓶假酒,被認真掌握。

擦嘴用的紙巾,盛菜用的碗碟,巴結用的蜜語。我用離開帶走。

我和我聚會。在寂靜的肛門。象襪子和鞋子。當曲終人散。

 

有時候我被剩下來。當合家團圓。

有時候我裸露。卻仍惦記著衣服。

有時候他吃奶的樣子,他嬉戲的樣子,他忍耐的樣子,他飄然的樣子

它甩尾的樣子,它交配的樣子,它振翅的樣子,他悔恨的樣子仿佛我。

有時候一座懸崖

聳立路面。我想哭是因為

我不再吃驚。


 2010年2-3月


【簡介】魔頭貝貝(1973-),安徽樅陽縣人。“不解”詩群成員。現居河南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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