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漁卷

2012/4/23 0:00:00

【新世紀長詩大展與評論·文本(19)朵漁長詩】


《高啟武傳》


1

高啟武,我爺爺,魯西單城一鄉民,生于民國十一年(公元1923),卒于共和三十九年春(公元1988)。啟武性良善,幼年失怙,家貧無以計,曾與其兄二人立于黃河故道之大堤下,為過往客商拉車助力為生。其時尚年幼,孤兒寡母,生計惟艱。

 

河堤記

 

今天,一小塊浮冰的閃光

安慰了他,嚴厲地,安慰了他

他剛剛哭過,在一陣腸鳴中

在兄弟的教育下,今天

一小塊黑窩頭安慰了他,長長的

斜坡不再遼闊,四十五度

不再呈直角。

他剛剛哭過,在光滑的草繩里哭

在北風的棉絮里哭

他的兄弟打了他,他不該出門

就喊餓,但今天

一陣和煦的南風安慰了他

河柳安慰了他,他剛到

堤的南岸撒過尿,那泡尿

也安慰了他。他不小了,北平

降下了五色旗,縣太爺

改稱縣長。剛剛,一位安徽的鹽商

給了他一口饃,這饃饃安慰了他

母親做的鞋子安慰了他,每天

在長長的河堤上推和拉,在南岸時

一陣輕快的下坡安慰了他

下坡,他的夢里

都在下坡,因此,他的夢也

安慰了他。剛剛,地主家的長工

帶來消息,母親讓他早點回家

這消息安慰了他,最嚴寒的冬季

已經過去,柳花開,槐花開

茅根長出喜人的芽,這樂觀的

季節在安慰他。他不想再找地方

去哭,不想再與兄弟

爭吵,長兄為父,難免出格

今天,他想聽話,系緊腰里的

草繩,十一歲有把子力氣

上坡或下坡,推或者拉

這謀生的游戲安慰了他

民國二十一年,袁大頭已

變成冤大頭,這消息像笑話一樣

安慰了他。

 

2

共和元年(公元1949),帝登基于天安門。國色變,耕者有其田。有地富橫行鄉里者,殺之于田畎。啟武娶妻邵氏女,貌姣好,惜跛足。有男二,女三,后皆成人。改元后,啟武以家貧,得地數畝,耕作為生。

 

翻身記

 

一個男人扛著一副犁從地主家出來

他酷似我爺爺,滿心的喜悅帶著一絲愧意

 

另一個跛腳的女人,褲腳肥大,頭上一枝花

后面跟著我咕咕叫的姑姑

 

鐘聲,槍聲,喇叭,“有仇報仇,有怨抱怨”

我爺爺緊閉柴門,帶領一家人喝粥

 

夜里狗叫,不是鬼子進村,是鄉上的書記

有人了解他的底細,讓我奶奶不要出門

 

一個地主被殺了,帶來了更多的地主

這膽小的男人伸出一只腳,另一只腳留在身后

 

一個富農被打倒了,另一個從政治上重新站起

我爺爺挺了挺腰桿,有點硬,有點疼

 

開會,開會,大字不識的人讀書三部

家譜的位置換成了毛主席

 

爺爺,你告訴過我你是何時吃飽的嗎?

你告訴過我你從來不缺階級的敵意

 

第一個春天里麥子長出了種子,第二個春天

種子開始發芽,這是小麥的哲學,主義的勝利

 

一個男人偷偷趴在水缸上哭,你哭什么呀

你哭什么呀!

 

他就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哭他的祖墳長在了麥地里!

 

3

共和四年,上行“肅反”,下“農業合作化”詔,土地公有。啟武以貧苦而性善,根紅而苗正,委以民兵連長、小隊長之職。九年,行“本人”策,人民公社化,“跑步進入共產主義”。越半年,“反瞞產私分”詔下,民有饑色。啟武以先進故,言于縣衙之八千人大會,揭缺糧之狀,鄉民之饑,旋被下獄。是年冬,民大饑,赤地千里,野有餓殍。

 

糧食記

 

有時給你一點教訓,讓小小的信史

變得生動。八千人啊,民兵連長同志

八千人等著你去說謊,八千人

等著你來犯錯

但我們沒有糧了,這千真萬確

我們無法過冬了,這千真萬確

我們的孩子在挨餓,這千真萬確

八千人抓住了你的脖子,將你垂直地

從同志打回敵人

這黑暗的牢房,地主的糧倉,你再熟悉不過

民國二十八年,你從這里得過施舍

民國三十八年,你從這里領過麥種

現在,你有一種強烈的

互稱同志的愿望,但一生的謊言

都說遍了,仍然不夠

你努力回憶:藏在屋頂的鐘

藏在泥墻里的鐵

藏在女人身上的棉花

但仍然不夠,不夠偉大,也不夠正確

不夠與這個世界團結起來

“過去,可不是這樣的。”

現在,你是在

階級的邊緣,鄉村政治的臉

說變就變,你要相信

糧食來自天上,吃飽了飯的人民

是多么的露骨,你要相信

你的小兒子就是喜歡啃樹皮

你的大兒子不是水腫是階級的虛胖

你的老婆子不是不能生她只是

政治性的月經不調

你要相信,所有的鐵都屬于集體

所有的碗都團結為公社,現在

你要大聲贊美那雪白的糧倉

那逃亡的麻雀

當口號變作口糧,烏鴉倒在

階級的虛線上,你該怎么辦呢

民兵連長同志?

你要大聲贊美、歡呼、萬歲!

 

4

共和十七年,文革始行,天下爭頌“某某某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啟武被貶為生產隊牛倌,入住牛棚輒數年。然其天性樂觀,對牛彈琴,練就耕作絕技。余年幼時,嘗與其同宿牛棚,祖孫二人,其樂融融矣。

 

牛棚記

 

現在,爺爺,請你跟我來

到我的童年,在一間

牛棚里,在幾根牛尾間,我們來傾聽

那集權的鐘聲,牛虻與耗子的合唱

在這有限的重逢里,讓我們

屏住呼吸,在我扁桃體的

淡淡憂傷中,共度這

集體的夜晚,牛軛的夜晚

 

是的,我干過不少壞事,你

不在時,我讓牛與馬交配,我砸碎過

生產隊的犁,往食堂的鍋里撒尿

我偷過蘋果花,那是因為我餓了

我偷過香油坊,那還是因為我餓了

我不餓的時候,偷偷用牛繩蕩秋千

 

現在,我希望你能回來,特別是

在這祖孫的夜晚,聽你唱小曲,唱

社會主義好,你一唱我就哭

哭我離家的父母,哭我賭場里的爸爸

多有意思啊,你說,你迷人的大手

將所有的牛眼擦亮

 

爺爺!我喊你仿佛

你還可以聽見,還可以回頭

微笑。我闖過幾次大禍,這你知道

我往小學校門上抹屎,你對校長說

屎是個好東西

我偷你的錢買畫書,你說

書是個好東西……哎,老頭兒

我這樣叫你是不是很親切,很無禮

 

現在,我希望你還能哭著回來,帶著

你童年的那根草繩,帶著你的

小鼻涕,我們一起來回憶

昨天的你,今天的我,仿佛

你就是你哥哥的小兄弟而我們之間

也并沒有隔著一個父親和兒子

——我們來一起唱:社會主義好,

社會主義好!

 

5

共和二十七年,帝有疾,帝崩。二十九年,行改革開放,土地承包。啟武以其耕作之技,交譽鄉里。三十八年,趙親王立,改元小康,然物價飛漲,民怨鼎沸。三十九年春,啟武以肝疾,入鄉醫,不愈;入縣醫,不治。抬至家中,腹水如鼓,逾月而終,享年六十有六。終前,語其長孫曰:“吾一生,苦甚!汝當努力為學,食官粟。”

 

墓邊記

 

總之,我沒有說出我想說的,除了幾滴墨水。

我沒有說出槍口,它有時指東打西;沒有說出

死亡,畢竟,在成堆的死亡面前

我叫不出那些名字。我沒有說出墓碑

在成片的麻雀眼中,我也沒有說出貧瘠

畢竟,活著的還有大片的烏鴉,我說不出口。

 

我說得出口的只是你,草繩的爺爺,黃土里的

咳嗽。今天,我要跪下說,以你愛聽的嗚咽

說:草民的一生,土坷垃的一生,以及白霜中

干屎的一生;說:梨花的一生,白鐵皮的一生

谷倉耗子的一生,補綴的一生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更尖銳,更深情

你死了,死的意思是

我們終于有了同一個父親

而我還活著,還可以說:啟武兄

在這塊集體的土地上,你就

湊合躺著吧,這里有你的祖宗

有你的父母,有你

愛吃的青草和鹽粒,作為你的孫子

我既不是在歌唱,因為歌唱里沒有敵人

也不是在哭泣,因為哭泣是個負數

我在抽象地思念你、還原你、答復你!


 (2009年4月)


【謹以此詩獻祭于祖父的靈前】


【簡介】朵漁(1973-),山東人。“下半身”詩歌發起人之一。《詩歌現場》主編。現居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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