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令鵬卷

2012/4/23 0:00:00

【新世紀長詩大展與評論·文本(24)廖令鵬長詩】


《六只猩猩


1

六只猩猩,聰明的靈長類動物

穿著黑色的裙子,眥著一大口牙

(面對觀眾,它們得保持微笑才能得到美味佳肴)

看,它們在跳踢踏舞。在新鮮的香蕉面前

左一腳,右一腳;前踢一腳,后踏兩腳

每一只左手勾著另一只左手

六個腦袋扭轉的角度有一些偏差

卻完全符合舞曲中停頓的部分

 

后來,天才放映師為了縮短時間

按下了快進。真是滑稽可笑,猩猩們的踢踏舞

像鋼豆的一樣落在人們最堅硬的地方

 

這樣很容易讓人想起著名的《大河舞曲》

對比起來發現這樣的陣列和動作

表情,速度,甚至思想的節拍十分有趣

如今看電視不用那么累了

只有傻子或者閑得無聊的人

才會把脖子伸到屏幕后面,看那些沒有生命的電流

 

不可想象的事情終于出現了。六只猩猩

扔掉殘留著激素的香蕉

和六十位出色的年輕演員同臺演出

它們自己喊出“一、一二、一二一”這樣的踢踏節奏

用微積分,計算空氣中流傳的聲音和喉嚨中的余音

它們消失的平均時間

2

猩猩的一天,不可妄為的一天

焦躁的一天

六只猩猩只剩下五只

五只猩猩只幻想一只

3

陳列在故事中的那只

猩猩。被我們反復提起

媽媽說:猩——猩——的——名——字

叫——小——吉——姆

女兒說:小吉姆,不理你。你不出來和我玩

媽媽說:六只猩猩,還有一只在路上

寶寶在夢中,它會為你跳踢踏舞

女兒說:猩猩不叫小吉姆,它不應該有名字

4

其中有一只猩猩。它感到無比懊惱

其中有一只猩猩。它感到無比懊惱

其中大部分猩猩。感到無比懊惱

其中的懊惱,來自大部分不存在的猩猩

 

六只猩猩,相依為命,保護生態,低碳生活

可是民主呢?選舉呢?犯罪呢?

仇恨呢?偷情呢?MSN呢?OBAMA呢?

投票箱里勾選不一樣的名字

它們的內涵呢?

子彈和子彈的方向呢?

什么是虛擬世界?什么是現實世界?第六維在哪里?

——這六只猩猩,重新提出達爾文的進化論

 

十二只眼睛排成一排,像一串灰色的小石頭

5

六只猩猩最早醒來

它們的天空有藍色的手表

手表上有跳動的時針

它們把尾巴藏在表盤下面

 

精靈的猩猩。想騙過所有科學家和飼養員

趁人熟睡時逃跑

計劃是這樣的:大猩猩穿上白色的褂子偽裝成助理科學家

小猩猩脫掉黑色的皮毛,露出鮮艷的屁股

還有一只略懂筆墨。它涂去科學家的名字

飼養員簡歷中最關鍵的部分

其余的排成蛇形迤邐前進

前進。不能回頭

 

數據顯示每只猩猩思考五分鐘

共有兩種答案:去哪里或者不去哪里

當他們來到寬敞的走廊,燈光快要熄滅,太陽快要出來

其中一只沿途返回。它想起來了

科學家和飼養員曾經共同給它喂過一條藍色的香蕉

6

藥片。刀子。臺灣進口香蕉。螞蟻

+→⊙●X±↑≈≮☆≯=∫∝♂←♀

立正。稍息。發現香蕉。拿走香蕉。一只

兩只。重復進行。零下五℃。零上二十五℃。白雪飄飄

北風呼嘯。誓死保衛新中國。猴子撈月。猴子丟西瓜撿棒子

 

科學數據必須客觀翔實。飼養員必須專業。飼養要領必須手隨心到

第一只——命名為A——它緊張的臉從攝像機前移開

第二只——命名為B——它的變形的眼球從攝像機前移開

第三只——命名為C——它發抖的身子從攝像機前移開

……

 

最后一只——無需命名——它擂起拳頭和眥牙的樣子要求在攝像機前面停留

“好!VERY GOOD。今天就到此為止。辛苦了,各位觀眾。”

7

科學越來越籠統。六只猩猩越來越囂張

居然連香蕉的皮也懶得剝了

它們說:科學發達足以讓一切事物自動而不是自覺

進化源于偷懶。語言可有可無

 

月度觀察報告中并沒有提到這件事情

研究院的同僚和新聞記者再三追問

被猩猩撓破鼻子的科學家大膽假設,小心論證

六中猩猩中有不幸一只,被扔下去的香蕉皮

滑倒了。摔了個狗啃屎

……猩猩們轟堂大笑。額首歡慶

8

猩猩有點兒發熱。莫須有的熱

疑似發燒——也有青春狂躁癥臨床現象——超感染的可能

它們變著把式嚇倒對方

它們拿起明晃晃的刀子朝脖子上割去

它們不停地講悲傷的經歷和陰冷的聊齋故事

凝固氣息。它們一個挨一個地哆嗦

自覺地患上臆想癥:寒風刺骨,白雪皚皚,紅梅凍成干枯的一截

——但我們要珍惜生命。生命高于理想

生活在別處的猩猩生死離別

科學家一次又一次失戀

飼養員一次又一次在性愛的高潮中幻想獸類

9

有一只猩猩想到曾經的偉人

它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到底是你們的

它說:三民主義

 

有一只猩猩想到窮困的田園里的陶淵明先生

它說:云無心以出岫兮鳥倦飛而知返

它說:低碳理念必須排除雞的屁

 

有一只猩猩想到好萊塢的娛樂圈

它說:雜交給水稻增產,增產讓雜交歡愉

它說:瑪麗蓮.夢露只存在于人們的記憶之中

 

有一只猩猩想了到死亡

形而上學的死亡。它勉強睜開眼睛

說:作為數字的存在,我已經成為一只合格的猩猩,雖死猶榮

它還說:我死了,請為我寫下遺書——

 

有一只猩猩也想到了死亡

它什么也沒有說

真的,什么也沒有說

像個啞巴,先知,或者圣人

 

還有一只,這是六只猩猩中最后的一只

它想到了很多很多,腦袋里所有的角落都無法容納

它緊閉嘴巴、耳朵、眼睛和鼻子

它觸摸到大塊大塊的冰,懂得凝固的原理

一切等到將來再說吧

10

筆記本只有五頁。猩猩只有六個。鉛筆只有一支

我來問你:假如猩猩集體跳舞

不穿舞鞋。口水噴到你的臉上。每一個手勢都有攻擊你的傾向

你如何保護自己的嘴臉和教案上的一串串等式

11

星期五六點半。科學家脫下白大褂

洗干凈雙手。飼養員擺擺手說:周末愉快

六只猩猩無一例外地化好妝

用黑色掩蓋粉紅色的嘴唇,用繩子綁住尾巴

戴上墨鏡。商務禮儀銘記于心

用嫻雅的舞姿和激情的中高音演繹《卡門》序曲

當科學家騎著自行車奔跑在寬敞的馬路上

當太陽快要落山

當周圍的人越來越多

六只猩猩,受邀于另一場盛大的晚宴

——星星無數多,月亮無數大,葡萄酒無數芬芳

12

科學家的悲哀

等同于猩猩的悲哀

飼養員不存在悲哀

 

(有一場猩猩和科學家的對話

抄錄在下面——)

問:你記得我嗎?答:你是誰?

問:你的心中存留著我的影像嗎?答:我的心中偶爾有黑色影像

問:你熟悉我的聲音嗎?答:沒有聲音抵達我的內心

問:你會殺了我嗎?答:科學家必須懷有人道主義情懷

問:你有靈魂嗎?答:或許有

問:我有靈魂嗎?答:或許沒有

問:靈魂遇見靈魂會發生戰爭嗎?答:偶然中幻想必然,必然中期待偶然

13

一股冷空氣從北方刮過來了

五只猩猩停止了所有的娛樂活動

還有一只,寫完最后一篇日記

它說:冷空氣從前面吹來,從后面離開

我們已經不是我們。日記還是日記

我的日記是:12月7號,猩猩的家園,冷空氣,-30℃度

必須肯定有一群猩猩為了哀悼

停止了娛樂活動。確切地說,很多猩猩永遠停止了活動

14

猴子舉起一面旗幟,猩猩粘上自己的形象

猴子稱了五斤香蕉,猩猩早就調偏了準星

猴子搞到一頂帽子,猩猩掀起了光頭主義

猴子在電視上表演,猩猩撥掉電源的插頭

猴子捶胸跺腳,猩猩集體狂歡

猴子命途多舛,猩猩吃飽喝足

猴子操猩猩八輩子祖宗

猩猩罵猴子自欺欺人

猴子的猩猩這對冤家對頭

科學家和飼養員看得廢寢忘食

明天的頭條是:靈長類動物注定是滑稽的文盲

明天的食物是:狗屎和泥巴

15

夜深人靜,烏云遮天,曇花一現

六只猩猩輪流醒來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只有敬亭山。”

它們共同懷念繁華的唐朝

一只偏瘦的猩猩單單想到了楊貴妃

聽說它的祖輩和她平起平座。用呼吸的緩急誘惑對方

一千多年的老祖宗除了不會說人話

什么都有可能

世界變了:某根立柱傾斜了,十五的月亮窮得得只剩下一張面皮了

起義從今夜開始吧

16

科學家杜撰了一只猩猩

第七只猩猩,讓它成為反面派

這群猩猩失去了理智

它們踢壞了桌椅,砸破了玻璃,偷看了法典

割斷了血脈,并且絕食

它們舉手表決通過拒絕交配的決議

鬼知道它們想的是什么

 

正面派:瘋狂的近義詞

反面派:子虛烏有的靶子

 

子彈在空氣中意淫誰能夠捉摸得透

可憐的科學家,除了保持中立,還能干什么

他的左邊滿是針筒

右邊滿是病毒

囚禁三寸之地即是安全

17

六只猩猩返回到自己的位置

該干嘛還得干嘛

它們解除了躁動和幻想

它們相信真實

 

……天下太平,大家都省事

 

國慶。六只猩猩的生活曝光

人們開懷大笑

有人問第七只猩猩呢

科學家舉起國旗

有人問第八只猩猩呢

飼養員脫下褲衩

有人問第九只猩猩呢

新華社正在播發一條重要消息

第十只呢

十一呢

18

不記得是哪個電視臺播放

六只猩猩的踢踏舞表演

我敢肯定,畫面的速度超越了現實

而現實

超越了記憶

它們的日常生活統統輸入到影像資料中

包括調情,交配,呻吟,噴射之音

(科學家則命名為010010100110……這樣的數據)

 

而影像,儲存在一張輕薄的卡片中

便于復制和遺傳

六只猩猩擁有可以查詢的歷史

密碼和權限不屬于它們

聰明的靈長類動物,摸索出得體的方法

習慣這樣的數據:0……1……01……10……00……11

存在和不存在。有和沒有。大和小。雄和雌。運動和靜止。今天和明天

香蕉和梨。伸張正義和委曲求全。繩索和刀子。團結和孤立

問題越來越少。選擇越來越簡單

科學家開始愛理不理

香蕉趨于霉爛

 

有一只猩猩問

我能為我的影像做詳盡的解釋嗎

比如張開嘴巴時在頭腦中閃現的黑色蜘蛛

打鼾時我在玩非誠勿擾的游戲

 

有一只猩猩答

讀卡器和運算邏輯決定著下一代

紅細胞是0;筋脈骨是1。誕生是1;死亡是0

我們愛科學家是11;科學家愛我們是00

 

有一只猩猩悲傷地問

影像是真實的現場還是虛假回放

回憶是不可言說的影像還是聾啞的先知

 

有一只猩猩自言自語

幸福像石頭,石頭來自于石頭

幸福像花,花來自于花

幸福是一瞬間,一瞬間來自于鬼鬼祟祟的時間

幸福是謊言,謊言來自于心靈的困盹

幸福是我們,我們是在黑色的河流中泡澡的猩猩

 

有一只猩猩沉默不語。獨自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有一只猩猩飄來飄去——它本來就會飛

它說:一切都是懸浮的,一切都不在中間

科學家是懸浮的儀器,他追求懸浮的光

飼養員是懸浮的草粒,他追求懸浮的塵

大地是懸浮的,影像是懸浮的

歷史和數據,回憶和情感都是懸浮的

上懸浮在下或者下懸浮在上

中間是空洞的。空洞的。空洞的

中間


2009 深圳


【簡介】廖令鵬(1981-),江西石城縣人。著有詩集《慢慢看》等,現居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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